母亲的苦难童年

柔儿

　　母亲有很多事，平时也讲过，那个时候，我就当听故事，有些也不太往心里去。可是，在母亲去世前半个多月时，母亲住在我家里，每天都在回忆过去，反复给我讲她的从前，还总问我记没记住？说实在的，有的我记住了，有的没太听，现在很后悔。有时候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有好好听，好好记，否则，今天还会记下母亲很多过去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母亲。

　　说起母亲的童年，真的是一部苦难史。姥姥早早离世，姥爷不在身边，虽然寄养在自己的孃孃家，也是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7岁就开始学做针线。别人家的孩子能在外面耍，母亲却没有这个待遇，总有缝不完的扣子，而且是那种盘扣，一点也不好缝。在母亲生长发育期，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和一定的营养补充，个子也生长的比较矮小，只有1.50米的个头。

听母亲说，姥姥和姥爷结婚几天后，姥爷就离开家乡。从姥姥怀母亲一直到去世，姥姥与姥爷都没有再见过一面，也没有见过大舅一面。那时，陈家听说姥姥改嫁了，就把大舅领回陈家，大舅当时11岁多了，已经懂事，离开那天哭了一路（这些是大舅见到母亲时说的）。姥姥也很苦命，结婚两次，都没有男人长久陪伴身边，全靠自己养育儿女，支撑这个家。姥姥生下母亲半年多后因病去世，一生很苦很悲很短暂。

　　说起姥爷，这也是母亲反反复复总讲的故事。可想而知，母亲有多想念姥爷啊！姥爷18岁就离家了，是跟着一个红人去了云南蒙自游击队。因为有点小文化（姥爷念过几天私塾），又懂点医术，很被器重，在游击队当卫生员。一次上山采药，把胳膊摔坏，是当地的苗医给姥爷医治救了姥爷一命。

姥爷所在的蒙自游击队，因游击力量遭到严重重创，暂时被迫解散。姥爷那时没有回川，留在了云南，拜老苗医学习医术，识药，治病救人。三年后，没有等到游击队再成立的消息，姥爷想回到家乡从医。可是，在一次救治伤员时，又遇到人生的重要贵人——在滇黔边区开创工作的红军。

　　在这位红军的引领下，姥爷又再次参加了游击队，走上革命道路。因姥爷懂医，继续行医救治伤病员。按理说姥爷应该在行医行业干一辈子，可是命运没有这样安排。因为姥爷的胳膊再次受伤感染发炎，虽然自己是医生，没有合适的药品，也无法医治，最后不得不截掉，成了独臂。姥爷有文化，口才好，思想进步，之后，转到地方做农运工作，直到1951年云南解放。（有些事母亲讲不清楚，我也写不清楚，大意是这样）。

为了母亲，姥爷在云南期间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把母亲接到身边。1951年对调回来时，为了照顾母亲的生活，才给母亲续了个继母，并把母亲送进学校读书。

　　听母亲讲，在她10岁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以为孃孃（姑姑）就是自己的亲妈，管姑姑叫妈妈，管姑父叫保保。在她5岁多的时候，姥爷回来看过她一次，孃孃让她管姥爷也叫保保。那天姥爷给她买了好吃，还让孃孃给扯身新衣服，抱着她亲了又亲就走了。母亲那时已经懂事，有了记忆，姥爷走后，一直沉浸在这幸福时刻里。总想这个保保太好了，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他？母亲长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亲爱她，心里就像冬日暖阳射进心里，感到无比的温暖。而这份温暖，在母亲幼小的心灵里深深的镌刻铭记，以至在与姥爷生活的八九年里，一直对姥爷称呼保保。

　　母亲与姥爷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很有限。那时刚刚解放，百废待兴，姥爷的工作十分繁忙，十天半月才能回家看一下母亲。而时时想见到姥爷的愿望，也成了母亲的奢望。后来，姥爷下到公社，也不住家，常住办公室。因为姥爷的家在铺子湾镇上，离工作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工作起来不方便，因此，只能抽空回家看看。家里都是母亲的继母照顾打理。

母亲的继母叫顾玉仙，也是个苦命人，生养了4个孩子只站住了一个儿子，比母亲小几岁。听母亲说，继姥姥年轻时很漂亮，长的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我见到继姥姥时，姥姥的眼睛基本失明。母亲说，那是姥姥哭的。1960年，我的姥爷和继姥姥的儿子先后离世，姥姥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硬生生的哭瞎了双眼。

　　继姥姥年轻的时候，专门给人家做绣娘。母亲结婚时，还给母亲绣了一对枕套，鞋垫，帕子，活计很好。因为常年做绣娘，姥姥不会种田地，姥爷和儿子去世后，因为眼睛失明，虽然有点遗属费，但不能自理，无法保障生活。那时，母亲婚后在爷爷家住，教学工作又忙，不能常回家看望姥姥，就委托母亲的同学张秋蓉阿姨帮忙照顾，每月给钱。1962年母亲随军，要把姥姥带来我们家一起生活，姥姥不肯。她说要在这里守着两个姥爷（她的前夫，心疼姥姥到骨头里的好男人，还有我的姥爷）和她的宝贝儿子。

母亲很感恩继姥姥，继姥姥待母亲很好，从来不让母亲做家务，所有活计都是她自己做了。母亲只管和她的儿子上学，玩耍，吃饭，写作业。这段时间，也是母亲童年时期最快乐的时光。

　　1984年，继姥姥年岁大了，身体开始不好，总是咳喘，睡不好觉。爸爸回老家探亲，把姥姥背回到我们家养老。姥姥在我们家期间，爸爸妈妈和我们极尽孝心，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姥姥，给姥姥拿药看病，带她出外玩耍，好吃好喝的供着，姥姥特别感动开心，说得母亲的济了。 母亲那时候病休在家，每当娘母俩聊起我的姥爷，都会哭上一场。

姥姥很爱干净，天天冲澡，都是我和妹妹帮助姥姥洗浴。姥姥在我们家呆了四年多，有一天早上，她说：“梦见死鬼总来找她回去。”爸爸妈妈都是不迷信的人，说姥姥不要想多了。可是姥姥非要回去，她说：“不能死在外面。”爸爸妈妈拗不过她，只好尊重姥姥的意愿，把姥姥送回四川，再次委托张秋蓉阿姨帮助照顾。几个月后，我的姥姥去世。

母亲自己的亲妈，她不知道长什么样，没有照片，也没有人拿照片给她看。后来听姥爷说，大舅长的有点像姥姥的模样，但不完全像。 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是有个好保保，好继母。最感谢的是孃孃把她抚养长大。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嫁给了疼爱她的好丈夫——我的好爸爸，并有了一帮可爱的儿女。知足了。母亲，天堂安息。

写在母亲去世11周年。

图片柔儿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