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纸退休证,半生山河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摩挲着这本红皮退休证,指腹划过扉页上泛黄的照片,照片里那个穿着工装、眉眼带笑的青年,竟已是半个世纪前的自己。三十年工龄,一行烫金小字,轻轻一掂,却压着满当当的山河岁月,藏着我半生的苦与甜、傲与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1965年那个秋晨,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家乡站台,窗外的梧桐树向后退去,越退越远,最后模糊成一片浅绿的影子。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揣着一纸调令,心里揣着“好人好马上三线”的热乎劲儿,跟着一群素不相识的工友,往云贵高原的深山里钻。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连绵的大山,最后连公路都没了,我们踩着泥泞的土路,扛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基地走。那时候哪想过苦啊,只觉得浑身是劲,想着要在这荒山野岭里,建起一座能造军工设备的工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初到基地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土腥味。没有厂房,我们就抡着铁锤钢钎开山凿石,硬是在荒坡上砸出一片平整的地基;没有宿舍,就搭茅草棚,竹篾编墙,油毡当顶,夜里山风一吹,棚子呜呜作响,像极了老家村口的老槐树在哭。我是车床工,分到的第一台车床,还是从老厂运来的旧家伙,转起来吱呀作响。那时候没有空调,车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夏天的太阳晒得铁皮屋顶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车床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工装的后背,永远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搓一搓,簌簌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难熬的不是干活累,是想家。每年一次的探亲假,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再倒两次汽车,折腾四五天才能到家。每次离家,媳妇都会把我的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腌得咸香的萝卜干,纳得厚实的千层底布鞋,还有孩子刚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写着“爸爸加油”。我把那幅画塞在工具箱最底下,累了、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心里就又有了劲。那些年,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就是大山里最热闹的歌;炉膛里滚烫的钢水,映红了我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也映亮了我们心里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记得第一台自主装配的军工零件下线那天,整个基地都炸了锅。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围着那个锃亮的零件,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忍不住摸了摸,又赶紧把手缩回来,生怕沾脏了。食堂加餐,一人一碗白面馒头,一碟咸菜,我们举着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喊着“干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为国家造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值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晃三十年,青丝熬成了白发,茅草棚变成了整齐的厂房,深山里的机器声,也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日夜轰鸣。退休那天,厂里给我们这批老三线办了个欢送会。当领导把这本红皮退休证递到我手里时,我的手竟有些抖。证上的字不多,姓名、工龄、岗位,寥寥数笔,却像刻刀一样,把我半辈子的光阴都刻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我总爱翻出这本退休证,跟孙子讲当年的故事。他指着照片里的我,问:“爷爷,那时候你不怕苦吗?”我摸着他的头笑,怕啊,怎么不怕?可那时候,心里装着国家,身边围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工友,再苦的日子,也能嚼出甜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本退休证,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它属于那些把青春埋进深山的工友们,属于那些在煤油灯下画图纸的夜晚,属于那些在工棚里就着咸菜疙瘩畅想未来的岁月。它是我半生的勋章,也是一代三线建设者的山河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合上退休证,夕阳正好,落在证皮的烫金字上,闪着温暖的光。我知道,那段岁月,那些情怀,会永远藏在这红皮小册子里,藏在我的心里,一辈辈,传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