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寨的雪与火

蒋和平

说来实在有些赧然。我生在五河,长在五河,五十多年里,把双脚交给了大别山不知多少条或坦或仄的路,岳西境内星罗棋布的山寨,也探访了不下三十座。可偏偏是这座位于五河与来榜交界处的马元寨,仿佛一个贴身的、熟稔的谜,因其太近,反被岁月一层层地搁置、封存起来,成了心头一个若有若无的念想。直到今年这个元月十一日,天朗气清,与几位同事同学,携了我的妻,一行七人,才将这念想,踏成了脚下“咔嚓”作响的现实。 车到马元村,止于一户朴素的农家门前。山巅的风已带着哨音,凛冽地扫下来,提醒我们此行并非春日踏青。在村民的指点下,我们绕过屋舍,一条被枯草与灌木半掩的小径,便蛇一般地向上游去。三九的寒气,是带了分量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吸进肺里,一阵清冽的刺痛。路是旧的,覆着今冬的残雪,尚未消融,又盖上一层新落的、厚厚的松针与槲叶。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脚下便发出那种极有质感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大地在沉睡中,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惊动,发出些古老而含混的梦呓。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筛下来,落在长长的冰挂上,那冰挂便成了水晶的帘、琉璃的剑,剔透得耀眼,寒气也似乎有了形状。起初还说笑着,拿这寒气与旧事打趣,不多时,话语便稀了,只听见愈来愈重的喘息,从胸腔里拉扯出来。寒气逼出了汗,一层细密的、蒸腾的热气,从厚厚的衣物里弥漫开,脸是红的,额角却沁着冰凉的汗珠。这冰与火的交征,大约便是探访一座古寨应有的仪典罢。 约莫十点一刻,北门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不是想象中倾颓的、悲凉的遗迹,它竟如此完整地、巍巍然地屹立在山脊的缺口处。条石垒砌的城墙,石色苍黑,缝隙里挤满了墨绿的苔藓与枯黄的草茎,沉默地诉说着风霜。城门洞上方,“北门”二字,笔划朴拙而遒劲,像是被无数道目光与风雨摩挲过,深深地镌进石头的肌理里。几株杂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种子,落在石缝中,竟顽强地扎下根,将虬曲苍黑的枝干,如铁画银钩般,嵌在城头的天空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树,而是戍守到最后一刻的、不屈的士兵,将自己的骨骸化作了这城墙永恒的一部分。 我们从北门上了城墙。城墙顶不宽,仅容一二人并肩,却沿着陡峭的山脊,如一条灰白的巨蟒,向着西边蜿蜒而去,隐入一片萧疏的杂木林。积雪覆盖着城墙头的小径,在慷慨的阳光里,莹莹地泛着光,仿佛给这古老的防御工事,披上了一袭静谧的、哀矜的素袍。城墙两侧,生着许多映山红。这山野寻常的灌木,在这里,却生得令人心惊——主干竟有壮汉的胳膊那般粗细,枝桠盘曲如龙,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全然褪去了春日里那份娇媚的脂粉气,只剩下筋骨嶙峋的倔强。可以想见,待得春深,这些铁骨之上,猛地迸发出千万朵灼灼的、炽烈的红花,将这森然的石墙缠绕、点燃,那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对照!是鲜血浸透了战甲,还是烈火熔铸了寒铁?这静默的城,心里头,怕是藏着一整个喧哗的、不肯老去的春天。 及至登临一处制高点,风陡然大了,呼呼地,带着席卷一切的声势,却也将胸中的郁热与尘虑,涤荡一空。极目四望,竟都一时失了言语。只见千峰万壑,如涛如聚,尽匍匐于脚下。远山以淡青的、深黛的、乃至与天一色的轮廓,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妙道山的秀,天柱山的雄,多枝尖的峭,明堂山的奇,还有若隐若现的驮尖……平日里需得一一跋涉、仰望的名山,此刻竟如案头清供,被天公信手摆在这无边的巨盘之中。山脊上,那一道石墙的遗迹,便在这磅礴的棋盘上,划下了一道纤细而坚韧的、人间的界线。它断断续续,却又执着地延伸,竟有三公里之长。东、西、北三门尚在,只南面是悬崖千仞,猿猴难攀,自然无须设门了。我走过三十余座岳西山寨,如此规整、如此气象的,马元寨确是头一份。 风猎猎地吹着,送来松涛与远壑的空响。站在这空阔与苍茫里,历史的烟尘,便不再是书页上干瘪的字句,而成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风与石。山脚下现在的马元寨村据说是三国时,魏军曾在此屯养战马,“马园”之名,或由此始。这固然渺远,像山尖上捉摸不定的云。但更近些的,是太平天国的余烬里,一支败退的捻军,拖着疲惫的身躯与未曾熄灭的火种,撤到了这山巅。他们倚仗这险,在此安营,休整,舔舐伤口,图谋着一次渺茫的反击。清军的围困,像铁桶般一天天收紧。水呢?粮呢?希望呢?恐怕都像这冬日山间的雾气,一点点地稀薄下去。最后的计谋,大约是火。可以想见某个无星无月的深夜,或是某个雾气沉沉的黎明,守军将浸了松脂的箭矢,或是捆扎的柴草,从这冰冷的城垛上奋力投下。刹那间,火龙腾起,嘶叫着,翻滚着,顺着陡峭的山坡扑向敌营。那该是怎样一片映红天际与所有人眼瞳的光啊!爆裂声、呼喊声、兵刃的撞击声,与山风的呜咽混成一片。那火,是求生的挣扎,是绝望的愤怒,也是这石寨在历史暗夜里,一次短暂而剧烈的、通红的脉搏。 火攻之后呢?是惨烈的突围,是无声的消散,还是最终归于这满山的寂静,如同雪花覆盖一切痕迹?没有人能回答了。只有这城墙,这沉默的、巨大的石头证人,一如既往地站着。它看过旌旗变幻,听过鼓角争鸣,也承载过寻常人家的炊烟与灯火。我总固执地认为,岳西这许多山寨,深处腹地,商旅罕至,哪来那许多传奇的“匪”?更多的,怕是乱世里,一村一姓的乡民,扶老携幼,将最后一点家当与生的希望,搬上这绝险之地,用石头垒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在箭垛后面,提心吊胆地守着几瓮清水、数石糙米,守着一个“太平”的、卑微的梦。马元寨的珍贵,或许正在于它隐隐印证着另一种可能——那口据说能供千人饮用的、两亩方塘的遗迹若在,这里便不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可以驻足、可以蓄力、可以生出些许“家园”之想的所在。有水,就有了生机,有了延续的根。 寒气重新从石头缝里、从泥土深处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上身。我们循着另一条山路下山。回头再望,马元寨的剪影,愈发深沉、凝重,像一尊巨兽的脊背,驮着满满一身的往事、传说与寂静,缓缓沉入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夜与更久的时光里。<br>  下得山来,回到那户农家门前,身上热气未散,心头的鼓荡却久久难平。归途车上,有人提议:“下次,等映山红开的时候,再来看看罢。”我没有应声。心里想的却是那口古塘。或许,它早已干涸,被泥土与荒草填平,无迹可寻。又或许,它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蓄着一泓清亮亮的、未曾被烽烟染浊的泉水,静静地,映着天上的流云,也映着这人间无数的黄昏与黎明。那水里,该也沉着一些火的影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