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 无名草</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 9844754</p> <p class="ql-block"> 《微渺诗章·序》</p><p class="ql-block"> 这本集子始于一次偶然的俯身。某个露水未干的清晨,我在窗棂上看见一道银痕——那是虫迹,是时间的断章,是比米粒更小的史诗。</p> <p class="ql-block"> 于是有了四篇文字。它们不是被“创作”的,而是像青苔顺着石缝生长那样,从凝视中自然漫溢出来的。当我长久地注视那些脆弱的轨迹时,某种古老的共振发生了:虫的跋涉与人的眷念,在光线中重叠成同一道颤抖的弧。</p> <p class="ql-block"> 《虫迹》是初见时的惊异。原来消逝可以如此郑重其事,每一道曲线都是对存在本身的虔诚描摹。那些透明的足迹让我想起所有短暂而热烈的奔赴——我们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或许本质就是一次倾尽全光的爬行。</p> <p class="ql-block"> 《蚀迹》里,疼痛开始显影。银痕渗出血色,露珠碎裂成更小的虫。我这才懂得:最锋利的别离不是断裂,而是断裂处持续的、细微的啃噬。像月光夜夜漂洗同一道伤口,直到痛楚结晶成琥珀的质地。</p> <p class="ql-block"> 《迹蚀》走向时间的迷宫。新旧痕迹相互覆盖,虫蜕在瓶中保持腾跃的姿势。当虫在“永”字的捺上凝固成逗号,我终于看见:所有未完成的誓言,都悬浮在语言的关节处,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下文。</p> <p class="ql-block"> 最后,《虫冢》成为安息的韵脚。这些光的碑林无需文字,它们用卧姿本身言说——关于朝圣,关于未拆封的翅膀,关于亿万次微小死亡汇成的永恒合唱。原来悼念可以如此轻盈,轻过翅尖振落的第一缕曦光。</p> <p class="ql-block"> 四篇文字,其实是一首循环生长的挽歌。它始于一道银痕,终于万千冢穴的低鸣,而当你合上眼帘,新的虫迹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新的描摹。</p>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些用两足行走的、背负着太多记忆的动物,或许需要向六足的诗人们学习:如何用腹部丈量春天,如何在每一次停顿里埋下复活的卵,如何让消逝本身,成为最动人的完成式。</p> <p class="ql-block"> 这本薄薄的册子,献给所有:</p><p class="ql-block">· 曾在叶脉上迷路的朝圣者</p><p class="ql-block">· 把心跳纺成丝线的纺织娘</p><p class="ql-block">· 用透明身躯对抗洪流的勇者</p><p class="ql-block">· 以及所有在暗夜里,依然相信晨曦的——你和我。</p><p class="ql-block">风起时,请侧耳倾听。</p><p class="ql-block">那些细微的振翅声里,有我们共同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一、《虫迹》</p><p class="ql-block"> 听见绿的时候,春已经爬满窗台。那些绒绒的、怯怯的探头——原是些小翠客,衔着比自身更重的季候,在晨光里翻晒潮湿的翅。须尖蘸着隔夜的露,一颤,便抖落整座花园的寂静。我忽然想笑,为这郑重其事的奔赴:从哪片叶子启程?又向哪道叶脉归去?爬过的空气留下银亮的虚线,仿佛某种未完成的誓言,风一来,就散了形迹。</p> <p class="ql-block"> 去得也决绝。正午钟声滴落第七响,它们集体收起细小的锚。曾经弯曲的路线被阳光熨直,那些银丝忽地升腾——化作水汽,化作光里舞蹈的尘。空枝微微地晃,像被谁摘走了心跳。我伸手去接,掌心只躺着几粒薄薄的影,轻得接不住一声叹息。</p> <p class="ql-block"> 有些告别是没有遗物的。像某年梅雨季,伞沿收起的雨突然全部失踪;像旧信札里夹着的丁香,某天翻开,只剩一页淡紫色的魂。我们坐在褪色的长廊,看夕照把影子越拉越长,长得快要触到彼此的脚尖。却终于没有触到。</p> <p class="ql-block"> 我学不来昆虫的潦草。总在旧路线上反复跋涉——某年某月某句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成了永久的籽。深夜耳鸣时,听见亿万只虫在星空振翅,它们用身体丈量生与死的间距:不过是一片薄翼的厚度,一次心跳的停歇。</p> <p class="ql-block"> 现在,我与满园虫迹对坐。风经过时,所有银线开始低吟。那细不可闻的和声里,有千万次生,千万次死,千万次义无反顾的经过——正如所有来不及命名,就已被时间风干的,我们称之为爱情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二、《蚀迹》</p><p class="ql-block"> 那些线开始渗血。真的——当夕照斜斜劈进纱窗,我看见每道银痕都泛出锈红。它们不是爬行,是在用腹部搓一根绞索。把春天勒出淡青的脉,把花瓣勒出苍白的缘。有时停驻,并非眷恋,只是在丈量:从绽开到凋零,需要吐尽多长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 晨露原来是前夜的遗泪。每颗都蓄着完整的圆,圆里住着将碎未碎的昨天。你看这只——在蔷薇刺上徘徊三遍,尖刃已替它记住三种痛感。它终于跌落时,露珠碎成更小的虫,各自驮着记忆的残片,钻进泥土的骨缝。</p> <p class="ql-block"> 最怕听夜。满园虫蛀的寂静里,悉悉索索全是旧梦在翻身。某年晾在竹竿上的蓝衬衫,某夜未拧紧的水龙头,某次转身时衣角的静电——所有未能成茧的往事,都变作带刺的幼虫,在血管里倒爬。从心脏到指尖,要穿越多少渐冷的驿站?</p> <p class="ql-block"> 而新生的那些依然前来。薄翅还粘着母体的潮湿,就急于在虚空画未完的圆。它们不知道,有些曲线注定闭合:像咬住尾巴的蛇,像回到原点的风,像我总在雨天摊开手掌——接住的永远是同一滴,许多年前就该落下的雨。</p> <p class="ql-block"> 月光漂洗虫迹的夜晚,整座花园浮起来。每道银线都成了绷紧的弦,轻轻一触,就响起所有失约的足音。弦上停着干涸的卵壳,风一吹,发出陶埙般的呜咽。那空洞里曾住过怎样的剧动?怎样的奔赴,才配得上这般决绝的抽离?</p><p class="ql-block">现在我懂了:最痛的不是消逝,是消逝后的痕迹依然生长。像截肢处的幻肢痛,在已不存在的指尖,传来更清晰的脉动。虫迹蔓延成掌纹,而我在自己错综的命途里,迷了路</p> <p class="ql-block"> 天光再次缝补窗棂时,我俯身亲吻一道新痕。它突然蜷缩,蜷成水银的胎珠——里面蜷着更小的虫,更小的我,更小更烫的,某年某月不肯熄灭的黄昏。原来所有伤逝都是套盒,打开一层,永远是相似的疼,在更深处脉脉望着你。</p> <p class="ql-block">三、《迹蚀》</p><p class="ql-block"> 银痕开始自己移动。月光下,它们像从纸上苏醒的遗嘱,拖着磷光的尾,爬向更深的暗处。我追到墙角——那里堆着去年的落叶,每片背面都蠕动着褪色的签名。原来凋零并非坠落,是另一种形态的爬行:用逐渐透明的躯体,在地脉里寻找重写的契机。</p> <p class="ql-block"> 露水把晨光蛀出许多小孔。从孔中窥见,昨日的虫正在今日的径上产卵。那些卵一沾土就生根,根须朝下长成倒悬的森林,每棵树都结着熟透的寂静。有风路过时,满树寂静相互碰撞,发出陶器将裂未裂的轻响。</p> <p class="ql-block"> 我收集虫蜕的病房在第三层书架。玻璃瓶里,每一具空壳都保持着腾跃的姿势。它们体内曾奔流着碧绿的时间,如今只余蝉翼的脆响。最老的那具,腹部有焦灼的孔洞——某年夏至,它驮着太多正午的阳光赶路,竟被自己的光焰洞穿。</p> <p class="ql-block"> 而新痕总在旧迹上重叠。像复写的信笺,越往深处,字迹越是洇成一片汪洋。有只虫在“永”字的最后一捺上徘徊七日,它不知道,自己正爬在某个誓言断裂的关节处。那笔划日渐肿胀,渗出松脂,终将它凝成透明的标点——一个永远悬置的逗号,在岁月里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下半句。</p> <p class="ql-block"> 雷雨前,所有银线开始共振。空气被震出细密的裂纹,每道裂痕都通向平行的花园。我看见无数个自己俯身观察无数道虫迹,无数声叹息在裂谷间传递,渐渐汇成贯穿时空的耳鸣。这声音教人辨认:最深的疼痛都长着复眼,每个晶面都映着同一场,永不谢幕的别离。</p> <p class="ql-block"> 子夜,我摊开手掌接雨水。掌心纹路在积水中浮起,化作银亮的虫群游向腕脉。它们逆流而上,终将在心脏处相遇——那里有座被月光反复漂洗的废墟,每块砖都刻着同一道浅痕,每道痕里,都住着永不愈合的,春天咬下的齿印。</p> <p class="ql-block">四、《虫冢》</p><p class="ql-block"> 这些脆弱的碑林,没有文字。它们只是光的残骸,在露水打湿的黎明,用弧度代替墓志铭——这弯向地心的叩问,是最后一场未完成的朝圣。</p> <p class="ql-block"> 我看见它们集体侧卧,保持胚胎的姿势。薄翼折成纸钱的模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仿佛亿万片正在风化的光阴。有根断须指着北,指向某片未抵达的叶子。而它悬在叶尖的梦,至今仍在那里发着淡绿的芽。</p> <p class="ql-block"> 来处已成雾。或许来自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体温尚存时,便已开始练习凋零;或许来自去年某片早夭的苔,转世时忘了带足颜色,只剩这身半透明的袈裟。腹部那道琥珀色斑纹,是前世某次日出留下的胎记——它竟驮着太阳的碎片,爬完了短暂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 最不忍看那些未拆封的翅。像合拢的信笺,墨痕还在血管里汩汩流动,邮戳却已盖上来世的地址。晨光斜切时,每对翅鞘都裂开细小的虹——那是通往平行世界的窄门吗?门后可有永不干涸的蜜源?</p> <p class="ql-block"> 我在第七根草茎下发现蚁群的朝圣。它们绕行三周,触须轻触每道刻痕。这仪式如此古老,连泥土都记得节律:先三次震颤,再两次静默,最后全体举起一粒沙——献给所有迷失在风中的导航者。原来悼念可以如此轻盈,轻过翅尖振落的第一缕曦光。</p> <p class="ql-block"> 雷雨将至,虫冢开始低鸣。不是哀歌,是某种频率的共振:所有未唱尽的歌谣,未爬完的曲线,未交付的花粉,在此刻合成一道悠长的元音——啊——。这声音让整片草地漂浮起来,每座冢都成了锚,拴着大地不被回忆冲走。</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所有冢都是茧的倒影。那些抽丝者并未离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丝,继续缠绕这多孔的世界。而我在月光里摊开手掌,看见自己纹路上也立着细小的碑——有些悼念自己,有些悼念路过的云,最多的那些,空着姓名,只为所有来不及相认,就已成尘的相遇。</p> <p class="ql-block"> 风起时,万千冢穴开始合唱。它们用气流书写共同的墓志铭:“我们曾用腹部丈量春天,现在春天用我们,丈量永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