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零后的浮生若梦【第八篇】衰败无奈的下海时期（二）“英雄帖”的诱惑

华伦

2006年3月21日这天，正当我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创建的斯鑫菲尔滤清器公司进入发展瓶颈时，接到了两份极具诱惑的“英雄帖”。

一份是一手将我从江西引入上海滤清器厂的伯乐王雁群邀我加盟他任总经理的“上海通用金属结构工程总公司二分公司”。因其加拿大华侨的身份，常年定居海外，故将公司委托胞弟王雁鸣经营。而我从已在该公司任职的周惠娟、夏书敏、叶慈屏、李爱娣、江宇轩（均系原上海滤清器厂的同事）口中得知，王雁鸣是一个对工作精益求精但心胸极其狭隘的人，凡不是自己看中的人，哪怕是胞兄引荐的，他都抱有强烈的排斥心。得知此“内幕”后的我顿感索然无味，加上所开月薪仅区区三千元，故没有了接“贴”的兴趣。

另一份是在我担任上海滤清器厂副厂长时曾有过愉快合作的石耀飞。自2000年在我厂潍坊路5号地块上成功开发房产从而挖到第一桶金始，经过短短几年发展，石耀飞的华飞集团俨然已成为浦东房地产业的翘楚。积累了雄厚的资金后，石老板开始向实业发展，不久前在贵阳市郊购买了一个三十年开采权的铝矿并准备再投资三个亿创办一家氧化铝企业，特邀我去筹建该项目，月薪一万，吃住全包。石老板为人不错，对我一贯客气备至，但基于其家族制企业的性质，谅在七大姑八大舅的氛围中我只能唯唯诺诺，故以母亲身体不好需照顾为由婉拒了该“贴”。

三个月后的2006年7月10日，我再次接到正在回国探亲的王雁群的“英雄帖”：“老潘，我准备成立一个中外合资的美通公司，在连云港建设一个只租不售的标准化厂房的企业园区，想邀请你出任该项目的常务副总经理，月薪6000元，次年起年薪12万元，任上所有开销由公司全包，怎么样？”此“贴”与三个月前的条件相比很具诱惑，因此从内心我已倾向于接受了。

与此同时，石耀飞也再次邀我加盟并开出了由他派专人服侍我母亲并答应让我爱人从江西辞职回沪到他公司工作，因此而发生的所有经济损失皆由他加倍补偿的优渥条件，石老板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但我还是有点犹豫。

在与好友，时任斯鑫菲尔公司总经理的温耀和商量后，他建议我先去王雁群那里尝试一下，如果一切顺利，他今后也可加盟，万一不顺，还有斯鑫菲尔可以作为退路。

在我接下王雁群的“英雄帖”后不久，新成立的美通公司假座毗邻外白渡桥的海鸥饭店召开了董事会，董事长王雁群、董事俞忠钧、王宝汀、张石宝、陈乐融、王雁鸣等上海金属结构工程界的“大佬”出席，我则被邀请列席了会议。

董事会在确定公司的高层领导时，王雁群首先提议由曾在上海滤清器厂共事多年的钱乙鸣担任财务总监：“钱乙鸣先生与我有着三十多年的关系，无论在专业上还是在感情上，他都是财务总监的不二人选，只是他身体欠佳，争取两、三年内培养出一个接班人。”

接着他在提议由王雁鸣担任总经理后说：“王雁鸣是我的胞弟，他在上海的工作不能完全脱身，所以需要有一个综合素质出众，人品一流的人在连云港实地协调各方面工作，鉴于此两点我提议由潘华伦出任常务副总经理，他是我从江西引进上海的人才，曾在铁路系统和滤清器厂担任过许多重要职务，我俩虽只共事过几个月，但经过对上海滤清器厂领导和同事的了解，无不肯定他是一个情商智商都很高的人，更为重要的还有一点是他对老板非常忠诚，所以我隆重推荐给董事会审议。”

一阵窃窃私语后，赞同和质疑声此起彼伏。

俞忠钧：“我认为把这么重要的职务交给一个外行恐怕有问题，如果让潘华伦担任总经理助理或办公室主任会更合适，请王董事长慎重考虑。另外，钱总的身体是否能担此重任也请王董斟酌。”

王宝汀：“连云港项目是综合性的，变数大，要求应变能力强，潘华伦虽是外行，但经过王董的介绍，知道他长期搞经济管理工作，而这其中许多原理是相通的，相信他能胜任。”

张石宝：“这是两个关键的岗位，若从社会上招聘，恐怕可信度较差，以王董的为人，相信他挑选的人一定不会差，我没意见。”

王雁鸣：“钱总没问题，姓潘的我不太了解，加之两人年纪都偏大，只能边干边熟悉，希望能尽早培养或物色新人。”

…………

尽管最终投票通过了对我的任命，但看来前面的路不太好走呀！

或许是为进一步考察我的工作能力吧？王雁群让我正式上任前先做两件事，一是他的上海公司历年应收款催讨（此事按下不表），二是解决他家一套房产的纠纷。

此房产纠纷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王母范秋霞在浦东崂山新村56号3楼有一51㎡的房屋，多年前，小儿子王雁平做生意欠人款，被逼无奈由其女儿王雁春将房产证交给了债权人周宝喜后无法收回。2000年经法院判决将该房作为抵押物给周宝喜后，周通过中介将房屋出租。而现在该房即将动迁，若不收回将导致更大的损失。

我经过一个星期的调查了解和法律咨询后发现，此事因王家理亏在先，解决起来难度不小。正当我抓头挠耳之际，姐姐说她有个同学石如英曾在法院工作，让我去找她帮忙。待找到石法官一聊，巧了，她妹妹就是号称上海滤清器厂头号美女的石如芬（几年前我在上海滤清器厂陈行分厂当书记时，石如芬就是在我手中办理的协保手续，因她的带头还为顺利办妥其他十几个职工的协保奠定了基础。）更巧的是当年王家的案子就是由石如英承办的，虽然现在人已离开法院，但她还是凭老关系将当年的案卷调出让我摘录了许多有用信息，石法官还答应会通过法院的人脉，尽量使事态朝有利王家的意愿方向发展。当把上述信息反馈给王雁鸣后（王雁群彼时已暂时离沪去加，上海的所有事宜均交由其弟王雁鸣处理）他让我马上去连云港开展工作，不要再过问此事。

许久后我才知道原委：原来王家兄弟对此事有着不同的看法，作为长子的王雁群想尽快收回王家的家产，可王雁鸣则淡然了许多，因此，他对王雁群让我处理此事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哥哥在王家的地位才不作声。随着我的退出，原先答应帮忙的石如英法官也就眼开眼闭了，以致不久后当事人周宝喜多次带着一帮混混大闹王雁鸣办公室，369出动后才平息事态。此事最终结果如何我也没再关心。

2006年8月1日，我正式以“连云港美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的”身份赴连云港开始操办“美通国际科技产业园区”项目。

该项目地处连云港市临港产业区碱厂南路黄海大道18号地块，总面积534亩，建筑面积25.8万平方米，建成后的目标是为高科技企业提供集约化的钢结构标准厂房，并最终形成一个特色企业园区。

当我第一次踏进该基地时便楞住了，眼前是一大片白茫茫的盐碱沼泽地，连一处能坐下的干土疙瘩都难觅，而我手下的兵也只有寥寥几只小狗小猫：工程部总协调谈耀祖、协调员鲍银根、材料采购王健光、工程施工许洪保、陈雄飞、张海峰和程晨，还有三个驾驶员石立章、范兴华和袁锡华。

就是在这块沼泽地上，就是靠这几只小猫小狗，要在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内完成开工前的所有筹备工作，难度不小啊！

为了8月22日那天的开工典礼，耗费了我许多精力：联系交警维护现场秩序和临时道路的开通、联系广告公司制作巨型广告牌，邀请和接待各路来宾以及礼仪小姐、山西威风锣鼓队、医务人员、鞭炮、鲜花、彩旗、红地毯、音响、桌椅、就餐、礼品、宣传资料的准备。这些事情虽不是我一个人在做，但作为常务副总哪一项都是绕不开的。

开工典礼除了连云港市委王书记、市府刘市长携衙门一干官员以及连云港市方方面面的头面人物出席外，王雁群的老朋友，从上海滤清器厂厂长位置上辞职后创办了上海峰晟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和上海哈克过滤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朱学浩也专程从上海来连云港捧场。

时任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任文燕也给足王雁群的面子出席了开工典礼。

项目开工前有一项重要工作是“拜码头”，我先后拜访了连云港招商局李华副局长、连云港国土局莫征局长、开发区财政局田莉莉处长、开发区建设局戚连云局长、开发区供电局李家兴局长、建设银行开发区支行张德斌行长、商业银行信贷处黄云山处长、连云港房地产咨询评估公司白令辉总经理……

项目的规划许可、建设许可、环评报告、可行性报告、施工监理以及公司营业执照、税务和外汇登记、银行开户等以前从未亲自办理过的事情，刚接手时我还真有点担心，谁料不到一个月，在鲍银根等配合下还都办成了，可见“事在人为”这句老话没错，当然，前期所拜过的那些“码头”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施工正式开始后，由于是行业菜鸟，我的工作要听几只小猫小狗的安排，对此我是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是，作为王雁鸣的老部下，他们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往往在施工的关键节点故意避开我，即使我像小学生一样请教时，他们也“嗯嗯啊啊”故意不正面回应，而偶尔来连云港的王雁鸣对此也默许，为了长远考虑，我只能委曲求全，甚至说得难听一点是忍辱偷生。

一天，王雁群到连视察，听到谈耀祖直呼我“老潘”时，当场大发雷霆：“老潘是你叫的吗？你们都给我听好，谁不尊重潘总，立马给我滚蛋！”经王雁群这一顿臭骂后，这些看风使舵，溜须拍马，吃软怕硬的小猫小狗都老实了，从此“潘总潘总”不离口，还会主动给我讲解施工业务上的事。

基地是黄海滩涂上的盐碱地，因此对地下桩的深度及防腐要求特别高。为了节省成本，王雁鸣让鲍银根在市区一条小水沟里随便取了点水并加一点盐后作为水样报规划局和建设局检验，这作假的水样居然审核通过了。后来我从鲍银根口中得知，其实开发局的李华副局长早就与规划局和建设局打过招呼，所谓取样化验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可见，建筑行业中见不得人的事太多太多了，而所谓的百年大计也只是骗人的鬼话罢了。

连云港的就业市场非常差，在经过人才服务市场的介绍后，公司以极低廉的报酬招聘了第一批工作人员：月薪1200元的会计万蓉和月薪800元的两名驾驶员潘鸿斌、陈斌，这在上海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初建一个企业，基本的规章制度是必不可少的。凭着曾在铁路和滤清器厂多年的管理经验，我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起草了员工考勤、费用报销、车辆使用、驾驶员管理、办公用品采购及管理、出差、档案管理、物资管理、员工招聘和培训、各部门工作流程及岗位职责等制度，这也算是我对美通公司今后规范发展所作的贡献吧。

人员招聘正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规章制度也基本齐全，接下去就要好好的大干一番了。谁料，不久后我就产生了辞职的念头，原因就是王雁鸣。

王雁群因大半时间不在中国，公司日常事务都交由王雁鸣，可王雁鸣恰恰是是一个心胸狭窄，脾性古怪，很难共事的主。下面是王雁鸣几张典型的脸谱：每项工作计划只在他自己心中，事到临头才会告知经办人，经办人也只能草草了事；对工作从没有明确要求，导致下属无所适从；处事犹豫不决，事情决定后不久又会变化N次；大小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连办公用品的颜色、材质、尺寸都要亲自过目后才让工作人员采办；工作节奏慢且喜欢打疲劳战，每天下班后一定会召集开会；与下属谈工作时心不在焉，往往在谈甲事时，突然转到乙事上，旁人接口后，又忽地转到甲事上。

仅举两例如下：

一、说不好听一点，王雁鸣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他对市场上各种物品价格的判断实在离谱得可以。刚到连云港时，他让我采购八台空调、四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十套办公桌椅、八组文件柜、一套组合沙发、一台液晶大屏幕电视、一套电脑投影仪、一只传真机、一只保险柜、八十平方米地毯、一套会议桌、一组厨房用具，规定总费用不能超过8万元，乖乖隆地洞！这8万元怎么够呀？在经过对当地市场的调研比对后一测算，即使按最简单的配置，就已超过12万元，这还未包括零零碎碎的办公文具、锅碗瓢勺、清洁用品呢，当我如实呈上预算后，王雁鸣总算良心大发，才追加了5万元。

二、王雁鸣给我的权限简直不可理喻，他规定我一次性花钱超过200元时，必须事先书面报告，由其批准后才能执行。试想一下，作为常务副总经理，我初期的主要工作是与连云港方方面面疏通关系，少不了邀这请那的，这区区200元人民币能请得动哪一尊神呀？譬如为了安装电话总机，我和鲍银根请电信局刘副局长在小酒店撮了一顿，连两包苏烟总共才花费400多元，事后，王雁鸣虽然给报了，却非常严肃地批评我违反了他的规定。

上述两例虽然令人寒心，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接下来聘请工程监理一事恐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忍受不了的，这件事成为我下决心炒公司鱿鱼的导火索。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王雁鸣要求我在连云港当地寻找一家监理公司，我走访了连市全部五家具备甲级资质的监理公司后，选定市建设监理公司（总价25万）和连宇公司（总价20万）两家PK，当报给王雁鸣后他也表示同意。

第三天，王雁鸣和公司董事会秘书李新凤从上海赶到连云港后，先邀我到海鲜市场饕餮了一餐，‌其中还上了一道看上去实在有点腻心的“豆丹”。与蚕相似，“豆丹”是豆天蛾的幼虫，成熟后会钻入地下蛰伏，待来年羽化为成虫，因高蛋白低脂肪且富含多种氨基酸和微量元素，成为连云港当地招待贵客的一种特色美食。

酒足饭饱之后李新凤拿出一份合同，内容是由根本不具备资质的美通公司的母公司即上海通用二分公司作为监理方，而我作为监理方的代表将承担监理过程中所有的法律和经济责任。原来王雁鸣是想瞒天过海，以自己监理自己的方法省下监理费。为此还对我说了一大堆好话，什么你是王雁群的好朋友，请你帮帮忙，什么事成之后不会忘记你潘总的，什么真的出了事我会承担责任的……屁话！你在哄三岁小孩呢？别以为我外行不懂，这点起码的法律常识和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有的，于是我当场发飙：“不干了！！！你另寻高人吧。”

正巧三天后是通用二分公司与上冶公司合并组建新公司的成立大会，王雁群邀我回上海参加了成立大会，并在会后的宴席上问起连云港的情况，这让我怎么说呢？在经历两个月的风风雨雨后的我已心灰意冷，但碍于两王的亲兄弟关系，我不想拂了王雁群当天的好心情，只是嗯嗯啊啊敷衍了一番。第二天就以身体欠佳、母亲生病、个人能力不适应公司要求等非常牵强的理由正式提出了辞呈，王雁群是个聪明人，一针见血指出：“肯定是我的弟弟有问题，不然为何凡是由我招进来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附：由王雁群看中并招入其麾下的人，在他把公司的实际操控权交由王雁鸣后，因与之无法合作而主动辞职的大有人在，仅原上海滤清器厂的就有夏书明、顾柏龄、周慧娟、叶慈屏、李爱娣、连逸丽、沈馨、江宇轩等，王雁鸣的为人可见一斑。）“不是他的问题，确实是我个人的原因。”我勉强应答道，“要不我给你配一个副手，你先休整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再续任如何？”王雁群诚恳地劝说，“谢谢王总，我不想因我的身体和能力而耽误美通的大事。”已铁了心的我也只能如是回答，“老潘，你这不是在炒我的鱿鱼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么大一个项目，谁能马上接任啊？”王雁群不开心了，而我内心也确实有点对不起他的感觉。

一周后，我返回连云港与接任的冯允谦交接完毕后，似乎脱离了“苦海”，顿时感觉一身轻松。

几个月后的2007年2月28日，石耀飞再次邀请我去贵阳工作，或许是受到连云港这段经历的影响，我似乎已没有了去外地奋斗的激情和动力了，便一口回绝了石老板的“英雄帖”继续在自己的斯鑫菲尔公司混日子。

一年后，在将自己一手创办的斯鑫菲尔滤清器公司转手卖掉后，总经理温耀和接过石老板的“英雄帖”到贵州当起了总经理。

我则去了上海医药高等专科学校（现更名为健康医学院）成为点燃少数民族学生心灵的“蜡烛”。

欲知这支“蜡烛”是如何发光的，敬请关注敝人后续的拙笔。

感慨

多想和往事说声再见，多想和伤情就此别过，可回首过往失落的痕迹，往往皆因经不住“诱惑”。

有道是，心清落情思，月沉怀感慨。人生路上往往有些经历会随“诱惑”而漂泊而流浪，还因此会积累太多的心理负重和岁月之殇。

努力，并不是为了要感动谁，也不是要做给什么人看，而是要在拥有摈弃各种“诱惑”能力的前提下，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努力。

如若，我的余生将不会再由于“诱惑”而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