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女债——一位父亲的自责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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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女债

——一位父亲的自责手记

我一直觉得，为人父母，就是背上了还不清的债。而有些债，不是用钱能算的，它刻在心里，时间越长，利息越重。

2001年秋天，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六岁。那个清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骑着自行车送她去学校，她坐在后座上，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哼着刚学的拼音歌。天桥的坡有点陡，我站起来蹬车，听见她在身后咯咯笑，喊着"爸爸加油"。那时我以为，这就是最平常的幸福。

事故发生在上坡的三分之一处。

女儿大概是坐得无聊，小脚丫晃来晃去。天桥的坡度让车身自然后仰，她那只穿着粉色运动鞋的小脚，就在一瞬间卷进了飞速旋转的后轮。我听到一声短促的"啊"，下意识地回头——那一眼，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脚被死死卡在辐条与车架之间，轮子因为卡死而翘了起来，女儿的身体向后仰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爸爸……"她带着哭腔叫我。

那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掰那根罪恶的辐条，手指被划破了也没感觉。女儿看着我的手在流血，突然说："爸爸，我不痛，你别伤心。"

她才六岁，痛得脸都白了，却先想到了安慰我这个失职的父亲。

我的眼泪一下就冲了出来，混着冷汗，滴在她的小腿上。我说："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真没用，没照顾好你。"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替我擦眼泪，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的，爸爸，真的没事。"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脚放进车轮里。

后来骑车带她去医院，一路上她都没哭，反而紧紧抱着我的腰，像是要给我力量。拍片显示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严重挫伤，医生处理伤口时，她攥着我的手指，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嘴里却还在说："爸爸，我不怕。"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看着女儿睡梦中还不时抽搐的小腿，我给自己记了一笔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欠女债"。

第二天，我把自行车后座拆了，用钢板和泡沫做了一个全封闭的保护罩，还加了脚踏板。邻居笑我小题大做，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在改装车，是在修补一个父亲失职的良心。

二十四年过去了，那道疤还在她脚踝上，也还在我心里。

女儿早已不记得当时的疼，我却永远忘不了她那句"爸爸我不痛"。她越懂事，我的债就越重。那场事故教会我：为人父母，所谓责任，不是事后补救，而是事前想到每一个细节；而孩子的爱，纯粹到能原谅你所有的过失，甚至反过来安慰你的脆弱。

如今女儿都三十岁了，前两天家庭聚会，她突然挽起裤脚给大伙儿看脚踝上那道泛白的旧疤，笑着对坐在角落的我喊："爸，你还记得吗？就你那次骑车给我弄的！"

满屋子人的目光投过来，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恍惚间还是当年那个咬着牙说不痛的小姑娘。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声说："爸，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不敢提这事儿？"然后她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手背："真的没事啦。"

有些债，大概要背一辈子了。 但背债的路上，我也学会了怎样做一个真正的父亲。那个六岁就懂得安慰大人的孩子，用她二十四年的成长告诉我：父母与子女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亏欠，只有彼此成全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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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不是一个独特的故事。在无数个普通家庭的日常里，类似的"不小心"随时都在发生。孩子们用他们的善良与坚韧，包容着父母的笨拙与过失。而我们这些当父母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次过失都刻成心里的债，然后拼命让自己配得上孩子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

2001年的那个秋天，女儿用她六岁的勇敢，给我上了人生最沉重也最温柔的一课。二十四年的光阴，把那道伤疤变成了我们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欠女债？或许这笔债，早在她替我擦眼泪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