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淇河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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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淇上田园 / 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淇河冬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冬至刚过,我来淇河。冬日的太阳,终究是气力短了,悬在东南的天上,像一块温润的、失了火气的玉盘。但它仍慷慨地铺下光来,那光却又是怯怯的,没有什么穿透的力道,只将一层薄薄的晕黄,匀匀地洒在淇河两岸。然而,连这层晕黄也是要被收走的。河上升起岚气来了,那不是夏日蒸腾的水汽,是冬日河槽里一种极细腻、极缥缈的烟,从静静的河床的肌肤里,幽幽地沁出来。日光落进这氤氲里,便失去了力道,变得迷茫而温柔,成了一团团光的雾,光的梦。远处的山,近处的枯柳,都在这光雾里淡去了轮廓,只留下一抹抹或深或浅的、水墨渍染般的影子,静静地浮着。</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那被衰草覆没的河边小径,慢慢地走近它。先前听见的那点儿水声,此刻反而听不到了,倒像是被这无边的静给吸了进去。淇水就躺在那里,不宽,也不甚深,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慈母般的安详。它流得那样缓,若不是盯着水面一片枯叶的漂移,几乎要怀疑它是静止的。水是青绿透亮的颜色,沉沉地绿着,将那失了火气的天光与山岚的影,都默默地含在里面,生成一泓静默的、深沉的思想。这就是《诗经》里的淇水么?“淇水汤汤,渐车帷裳”,那该是春日浩荡的、带着生机与离愁的水吧;又或是“淇则有岸,隰则有泮”,那该是夏夜无边的、见证着誓言与叹息的水吧。而此刻,它收起了所有的歌吟与波澜,只以这无言的缓流,承接着又一个岁暮的安详。千万年的光阴,似乎都在这沉沉的绿里沉淀了下来,厚厚地铺在河底。</p><p class="ql-block"> △ 那流动的、青玉般的河水,与这静止的、素绡似的冰,竟达成了一种最和谐的共存。动与静,温润与寒冽,在此刻相拥言和了。冰是河在冬日里做的一个清冽的梦,梦的边缘,还依稀有流水潺潺的残响。</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一直在这静与动之间流连,直到被河边湾处一个小小的、凝定的身影引了去。那是一个钓鱼的人。一顶旧棉帽,一件厚重的军绿色大衣,使他几乎与身后土褐色的河岸融为一体。他坐在一只缠着棉垫的马扎上,身旁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桶,钓竿静静地伸向河心,竿梢的红色浮子,在青灰的水面上,点出一星寂寞的、鲜亮的颜色。这该是冬至后的景致么?我原以为,这样的时节,万物都该敛藏了,连人也该守着炉火,做些室内的活计。他却在这里,守着这一川寒水,守着那一星似乎永不会颤动的浮子。他钓的是鱼么?这清可见底的缓流里,怕只有些极小的鱼儿罢。或许,他钓的,本就是这一片空旷,这一份独处的安宁。他钓的,也许是这一整个悠长的、无人搅扰的后晌。我远远地望着他,竟像一尊被河水浸润过的上水石,一首无字的诗。他仿佛是从这淇河的冬日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带着河的静默与山的笃定。这清冷的淇河田园,因了他的存在,忽然就少了几分萧索,多了一点儿人间的、温暖的烟火气。那烟火气是内敛的,藏在他的旧大衣里,藏在他呼出的那一小团白气里,不张扬,却真实地存在着。</p><p class="ql-block"> 想着,看着,不觉间,那天上的玉盘,已悄悄地向西天滑去了。它愈发地红,也愈发地柔和,成了一个酡红的、将醒未醒的醉颜。光线斜斜地射过来,力道比先前更弱了,却带上了一种依依惜别的、缠绵的绯色。这绯色的光,平铺在宽阔些的河湾水面上。水汽似乎更浓了些,将那光融融地化开,于是整片河水,都仿佛成了一匹微微颤动着的、极薄极软的绛纱。残阳的影子,便在这纱上荡漾着,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温柔的金色伤口。那钓鱼人的身影,也成了一剪孤单单的墨色,嵌在这片无边的绯红里。</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那“残阳”的“残”字。它残的,不是光热,而是一日里最后的、最丰盈的完满。这完满里带着消逝的预告,因而便美得惊心,美得令人屏息。白日的喧嚣与确凿,都在这一刻被这暖昧的、流动的光影融化了,世界重归一片混沌的、诗意的朦胧。几千年前,或许也有一个诗人,在这样的冬日暮色里,站在这淇水之畔,看着逝水与落日,吟出了“逝者如斯夫”的句子。流水永远是新的,也永远是旧的;夕阳今日落下,明日还会升起,可今日的这一刻光影,却永不再来。那永恒的流逝与这永恒的轮回,就在这粼粼的波光里,交织成了一首无始无终的、沉默的歌。</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29日</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