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鱼牙嶂

宓清

文/宓清 　　晨光初透，当2026年1月11日第一缕光线如薄纱轻覆抚州宜黄的山脊水影时，抚州市登山协会一行六十余人，已聚在神岗乡微明的晨色中。清寒的空气与跃动的期待交织，凝成一个共同的方向——鱼牙嶂。宜黄第二峰，抚州群峦中峻拔的第四座，海拔1467.9米的山体，默然盘踞于雩山苍莽的翠屏之间。其名奇崛，缘于峰峦参差如巨鱼张口，森然利齿直指苍穹。 　　车行三小时，霜色渐浓。路旁衰草、黑瓦、疏林皆敷上匀净的白，似大地在寒夜里凝成的透明呼吸。9:20至大山口村弃车，三公里水泥路蜿蜒上坡，远处山峦在晨光中晕成淡墨——人在画中行，也成了画里移动的墨点。 10:20，桃园庵红墙乍现时，海拔显示690米。自寺旁石阶转折，温润水墨猛然撕去，野路露出嶙峋本相，陡得不容分说。腐殖层松软如陈褥，砂土混着经年落叶，在脚下织成滑腻的绸，总在脚掌寻找依靠时悄然滑走。一直向上，没有缓冲，无法停歇，队伍如一条喘息的长龙，在陡坡上艰难游动。滑倒、惊呼、笑声，散落在枯叶与尘土里。 　　绿色汹涌而来——那是比人还高的诺耶箬，我们在箬叶的海洋里泅渡，窸窣声如潮水包裹耳膜。当最后一重绿幕掀开，群山如海，骤然奔来眼底。 　　近峰处，芭茅褪成一片浩荡的金帛，在风里簌簌抖动着干燥的柔光。其侧，高山杜鹃的枝桠黝黑如铁，以曲折遒劲的姿势刺破草浪，枝头蜷着些深褐的旧年荚壳，仿佛还在固执地等待一场迟到太久的、绯色的苏醒。一柔一刚，一灿一寂，在海拔的刻度上，完成了静默的对峙。 　　绝顶之上，景象大开。群山如涛，尽伏脚下。远方，那与鱼牙嶂一脉相承、被称为“赣东屋脊”的军峰山，轮廓巍然，在淡青的天幕下显出雄浑的剪影。而近处，鱼牙嶂的群峰果真如名所示，那些灰白色的巨大岩峰，挣脱了草木的覆盖，如巨鱼锋利的牙齿，又似上古遗留的獠牙，森然拱卫着主峰。山风浩荡，鼓荡衣襟，颇有“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的孤绝之气。令人称奇的是，在这绝顶开阔处，竟静卧着一座小小的、拱形的石庙。石块古朴，未经雕琢，相传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与这狂野的山水奇观毫不违和，反倒像一颗安放在天地狂野心脏处的、温润的石头，诉说着山民们对风调雨顺最古老、最虔诚的祈愿。自然之雄奇与人文之坚韧，在此处达成了奇妙的共生。 　　今日山巅格外热闹，抚州、宜黄、黎川的山友在此相遇，彩色的冲锋衣像早开的山花。最欢腾的是东馆中学的教师们，无人机如黑色的蜻蜓升起，众人孩子般向着天空挥手——那一刻，所有的攀登都有了答案。 　　我们并未久扰这片宁静。下午2：00开始下山。下行的路，是另一种修行。膝头发软，步履蹒跚，松散的腐殖土，时常让人坐滑溜板，不时有人“啪”的一声四脚朝天，大家手脚并用，弓腰缩背，眼神丝毫不敢离开脚下，来时路在归途显得格外漫长。最后五十米，一位黎川小伙子问我：“你脚痛不痛？”我说，还好呀。望向前方陡坡，他眸子里透出深深的绝望，轻声说：“我的脚痛得不行，寸步难行了，我真想从这里跳下去。”那话语里的天真绝望，惹得我们大笑起来。让我们先行，黎川山友陪着他后面慢慢挪。回望暮色中渐渐隐去齿廓的鱼牙嶂，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陌生名词，而是一段注入身体的记忆：是林中清冽的空气，是芭茅浪涌的轰鸣，是绝顶荡胸的层云，更是同行者互相扶持时掌心的温度。 　　17:20回到大巴停车处。归程夜浓，万家灯火似地上星河蜿蜒。鱼牙嶂沉入身后深暗，如那巨鱼终合其口，将我们的惊叹、汗水和笑谈，连同那可能始终存在的、威严的凝视，一并静默衔回雩山最幽邃的皱褶之中。 然总有些什么是衔不走的——那霜色初启的凛冽，陡坡喘息的真实，茅海苍茫的震撼，绝顶相逢的豁达，以及归途上那句“真想一跃而下”的倦语所换得的会心笑声。山所授之道，不在飘渺云端，而在每一次与大地赤诚相触的瞬间。 　　此后，当我们复行于人世平野，膝头会记得那次颤抖，呼吸会忆起海拔1467.9米处的澄澈，眼眸仍映着芭茅摇金的浩荡。而那片可能隐有虎踪的、三百平方公里的苍茫，将成为心中一处永动的、活着的远方。 鱼牙嶂咬住的不是过客的身形，是将一整幅野性、苍凉而壮美的山河气象，深深镌入六十余颗心灵的扉页。每当我们于尘囿中抬头，东南天隅那座如齿的山影，总会在记忆的雾霭中，隐隐发光。 附诗一首：鱼牙嶂，我来了 带着折叠的城市和舒展的骨节 鱼牙嶂，我来了 来认领你岩层里 那枚属于我的 尚未钙化的陡峭 不用酒，不用诗 只用这双沾满晨霜的鞋 叩问花岗岩封存的谶语 石庙檐角的风铃草 正在替明朝续写 与海拔有关的经文 竹叶把天光筛成银币 我俯身捡拾时 却听见整座山 在脊椎深处 重新排列的音节 岩缝渗出青铜的暮色时 整座嶂开始松动齿列—— 不是告别，是允许 一缕带石英质地的风 在骨骼的空腔里 建起微型的 回荡的山谷 归途的膝盖记得 那些未被说出的 都成了身体里 新增的海拔 当星群咬住锯齿状的天际线我便成为你峰影中最轻的那个顿点 2026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