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焰与绿波

崔国安

离开“一寨两国”和姐告“天涯地角”的边境风情，车轮向东，径直奔赴滇西那座铭刻于火山灰烬与血色记忆的城池——腾冲。

午后的高原，苍穹如洗，冬日阳光慷慨泼洒，带着灼热的暖意。

行至怒江天堑，龙江大桥的钢铁脊梁赫然横跨深峡。驻足观景台，亚洲第二大跨度悬索桥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两座索塔如巨人擎天，千百根银色斜拉索仿佛巨大的竖琴琴弦，在湛蓝天幕下闪耀冷冽光芒。俯瞰，桥下深渊如墨，怒江激流如黄龙奔腾。远眺，桥身如一条钢铁巨龙，蜿蜒盘踞于翠峦叠嶂之间，将天堑变作坦途。桥头堡巍然矗立，记录着工程奇迹与跨越的意志。这钢筋铁骨的宏构，是人力征服天堑的磅礴宣示，亦是通往火山热土的第一道壮阔序章。

抵达热海山麓，脚刚着地，便有农妇手持稻草穿裹的鸡蛋，一提四枚，如质朴的艺术品展现眼前。游人争相购取，指尖触及温润的稻草与光鲜的蛋壳，仿佛瞬间触摸到这片土地温和而有力的脉搏。这枚朴素的鸡蛋，是火山热土对远客最初的、充满烟火气的问候，也是乡土与游人之间一次无声而深情的链接。

电瓶车沿着山路蜿蜒攀升，浓烈刺鼻的硫磺气息已先于视觉宣告地心的磅礴躁动。热海公园内，人潮与蒸腾的地汽共舞。“大滚锅”沸水翻滚不息，热浪扑面，白雾般的蒸气缭绕，后壁“热海大滚锅”几个大字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大地深处的抽象杰作。我们将稻草串起的鸡蛋小心置于滚锅旁设置的蒸锅中，金属大蒸锅的顶上用荷叶制作的圆帽顶遮盖，须臾之间，蛋白凝固如玉，蛋黄圆心诱人，地热瞬间完成了烹饪的魔法。

环顾周遭，蛤蟆嘴不知疲倦地喷吐着粗壮气柱，发出低沉嘶吼；珍珠泉则不时泛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如同大地的珠链；每一处沸腾的泉眼，每一缕升腾的烟霞，都在无声吟诵着地球深藏不露的能量史诗。这温泉煮蛋的古老仪式，远非果腹这般简单，它是舌尖对大地炽热馈赠最原始的虔诚领受，是渺小人类与磅礴地心之间一次充满敬畏之情的亲密对话。指尖剥开温热的蛋壳，品尝这份来自地心的恩赐，顿觉生命在此刻被原始的精灵深深唤醒，与脚下这片躁动的土地血脉相连。

下山已是夜色四合，来到宝山市腾越镇动山社区水叶农家饭庄。傣族风情的茅草屋在红灯笼映照下格外温暖，旅游大巴挤满停车场，屋内院外尽是南腔北调的游客。院子一头，圆形舞台中央篝火正旺，几位身着筒裙的傣族姑娘正领着游客，围着跃动的火焰载歌载舞。我们旋即被这欢快氛围感染，融入人群，踩着节拍，笨拙而畅快地舞动起来，笑声与歌声交织，荡尽旅途风尘。

翌日早饭后，带着热海的硫磺气息与农家饭庄的烟火余温，我们手捧金黄菊花，以最肃穆的双列队形，缓步踏入腾冲国殇墓园。小团坡上，三千余座朴素的石碑森然列阵，如沉默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指向穹苍，无声诉说着1944年那座在血火中涅槃重生的城池。这里长眠着滇西大反攻中壮烈捐躯的中国远征军英魂。立于寸性奇将军墓前，在导游低沉的引导声中，我们深深三鞠躬，献上寄托哀思的菊花。明艳的菊瓣映衬着墓碑的灰褐，是生者与逝者跨越八十载时空的静默交谈。登顶纪念塔，我们默哀，绕行，哀思如雾萦绕。纪念馆内，锈蚀斑驳和有弹孔的钢盔凝固着战火硝烟与红土泥泞；一只釉面光洁的搪瓷杯，“抗战到底”四字铮然如新，誓言穿透岁月烟尘，至今仍掷地有声；一张触目惊心的战后腾冲城几为焦土废墟的照片对照文庙大成殿，那孤兀矗立的文庙大成殿原貌，讽刺性地告诉人们，它是被日军占用充当指挥部而“幸免于难”。文明的存续，在野蛮的映衬下竟显得如此悲怆而珍贵。凝视这一切，血色的记忆不再是沉重的枷锁，它已在民族的骨髓里淬炼成不屈的钢铁脊梁。腾冲的光复，是滇西战局的关键转折，三千英烈以血肉之躯践行着“一寸山河一寸血”的铮铮誓言。他们的牺牲，赋予了今日火山热土上每一缕缭绕的温泉烟霞，每一片飘落的银杏树叶，更深沉、更厚重的历史意味。

带着对历史的沉重沉思与对生命意义的深切感怀，我们告别腾冲城区，深入固东镇腹地，探访被时光温柔封存的江东银杏村。虽值冬天，这里正上演着一年一度的鎏金盛典。古老银杏虬枝盘错，与黝黑坚固的火山石墙垣缱绻相依，金黄与墨黑交织出油画般的浓烈。电影《武侠》的光影早已散尽，唯余老屋半掩的门扉，在风中轻响，似有侠客衣袂的残影悄然拂过。脚下火山石铺就的小径冰冷粗粝，指尖抚过棱角分明的石块，仿佛能触碰到亿万年前岩浆奔流时那份灼热的余温。现实中的银杏园游人如织，喧嚣盈耳，而沉默的古树则以枝叶的低语倾诉沧桑。在一处斑驳老墙根下，邂逅一位近百岁老妪，她曾被缠裹成的三寸金莲穿着精致的绣花鞋，静立墙根，身旁放着一个旧藤篮。我们初以为她售卖什物，正想尽一点心意时，她却笑说：“我是在这儿看热闹的。”目光平和悠远，笑观眼前风景，宛如一尊穿越时光的雕像。银杏叶旋落的沙沙声，与亘古的火山石共同镌刻着一条永恒的真理：生命的坚韧与诗意，深植于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共生共息。那满目铺天盖地的金黄，在血色的历史记忆之后，更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震撼，以及深植于宁静中的珍贵。

离开银杏村，身心仿佛仍浸染着历史的沉郁与银杏叶的辉煌，亟需一场彻底的涤荡与松弛。驱车寻至一处隐于山坳的温泉汤池。踏入其间，绿荫如盖，浓密树冠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余下鸟鸣啁啾与水汽氤氲。数口泉池依地势而凿，清澈泉水自泉眼汩汩涌出，热气腾腾如大地滚烫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硫磺气息，浓郁而原始。褪去衣衫，将身躯缓缓浸入温热的泉水中，一股暖流瞬间包裹全身，从脚底直抵发梢，旅途累积的疲惫与沉重仿佛被这地心的热度丝丝抽离、融化。泉水温柔地托举着肢体，硫磺微刺着皮肤感官。环顾池中，男女老幼皆陶醉其中：孩童嬉水欢笑，溅起朵朵水花；老者闭目养神，皱纹舒展；中年人轻声交谈，脸上是难得的放松。汗水不由自主地从周身毛孔沁出，与温泉水交融。在山中的一口泉池中，我见一松鼠旁若无人的在旁边的树上跳跃，给这休闲之地更添了一份灵气。这绿意环绕、热气弥漫的一方天地里，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只剩下躯体与大地脉动的共鸣，所有的喧嚣与忧思，都在硫磺味的蒸腾中悄然散尽，身心归于一片轻盈澄澈。一夜安眠后，元气得以滋养。

上午，阳光灼人，这时在北方最暖的地方已是霜雪覆盖，而这里却是红花绿叶，露水晶莹。走进和顺古镇，仿佛一轴水墨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粉墙黛瓦，错落有致，小桥如带勾连巷陌，潺潺溪水昼夜不息地绕过光滑的青石板路，恍若江南水乡遗落在西南边陲的一首温婉诗行。弯楼子精雕细琢的窗棂流淌着往昔的马帮风华，图书馆内氤氲的书香里，似有昔日儒生低吟的回响仍在梁间萦绕。洗衣亭畔，捣衣声声，水花四溅，妇人们的笑语隐约可闻，绘就了一幅“耕读传家”理念鲜活生动的世俗长卷。池塘中野鸭悠闲嬉戏，老屋的倒影在水中婆娑摇曳。这座被火山环抱与湿地滋养的边陲小镇，是马帮驼铃驮来的一个江南旧梦，在滇西的烈烈山风中奇迹般地保存了其温婉宁静的文化内核。漫步于李家街巷，与当地人攀谈，方知这是历经茶马古道的千年风霜，见证过近代边关的文化激荡与血火洗礼，是世代乡民用坚韧与智慧守护的文明灯塔。这份静谧，是对历史最深沉的铭记，亦是对和平最朴素的礼赞。

带着银杏村烙印在目的金黄璀璨，和顺古镇沉淀于心的安宁余韵，我们南行至楚雄，恰逢彝族火把节烈焰焚天的盛典。夜幕低垂，炽热的激情瞬间被点燃。城市广场顷刻化作一片火的海洋，成千上万支燃烧的松木火把被高举、奋力挥舞、最终汇聚交融。盛装的彝家儿女，银饰叮当，围着巨大的篝火踏歌起舞，古老深沉又高亢嘹亮的调子穿透沉沉夜幕，直抵云霄。火焰如无数条赤龙腾空狂舞，迸溅的火星似灼热的红雨倾泻而下，滚滚热浪裹挟着松脂的焦香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阴霾、滞重与悲苦焚烧殆尽，只余下纯粹的生命力。

摔跤场上的雄姿矫健，肌肉贲张。置身于这烈焰狂欢的中心，方才在国殇墓园凝聚的肃穆哀思与在和顺古镇沉淀的宁静平和，骤然被一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洪流所激荡、所升华！这烈焰，是对牺牲英魂最炽烈的告慰，也是对顽强生命最奔放的礼赞，是历经沧桑巨变后，生命本真力量的酣畅释放与怒放！

狂欢的余烬渐渐冷却，我们终抵旅程的尾声——昆明滇池。五百里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西山睡美人温柔静卧于湖畔。虽时值冬日，但高原正午的阳光依旧强劲，将万顷碧波点染得金光闪烁，碎银荡漾。成群的红嘴鸥如白色的精灵，欢快地掠过水面，翅膀尖轻点，激起碎金无数，清越如铃的鸣叫声在湖面回荡。游人喜笑颜开，争相高举面包屑引逗，鸥鸟们毫不怯生，轻盈地飞落到人们摊开的手背、指尖，敏捷掠食，如同在自家巢边般自在安然。沿湖漫步，依依垂柳轻拂面颊，浪涛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堤岸，仿佛在低吟浅唱乾隆间名士孙髯翁的《昆明大观楼长联》，似悠长的摇篮曲抚慰着人的心灵。遥望西山峭壁上嵌着的龙门石窟，更添几分历史的沧桑与厚重。滇池的壮阔无垠与深邃宁静，恰似对这趟穿越烈焰的火山地热、战争烽火、节庆烈火与血色历史记忆的漫长旅程，给予的最后也是最温柔的抚慰。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深邃的哲理：大地历经狂暴火山喷发的创痛，文明历经战争硝烟的创伤，生命纵情于节庆的狂欢烈焰，最终，都将归于这包容一切、消融一切、母亲般的宁静与和谐。

回想这红焰与绿波之间穿行的程途，宛如亲手翻阅一部立体的、波澜壮阔的云南长卷。

腾冲热海永不枯竭的硫磺蒸腾、大滚锅沸腾不息的怒水、银杏古村铺天盖地的鎏金岁月、火山石亘古如斯的冰冷记忆；楚雄火把节那焚天裂地的烈焰狂欢；滇池那抚慰灵魂的万顷绿波——大地既喷薄着创世般的洪荒伟力，又流淌着母性般的无边柔情；国殇墓园三千石碑构成的静默阵列、纪念馆中焦土影像带来的灼心之痛，是民族精神在血与火中淬炼的钢铁烙印；而和顺古镇耕读不辍的文脉传承、彝族火把节中跃动不息的生命激情，则是这古老血脉在和平年代奔腾不息、昂扬向上的壮丽篇章。

这趟红与绿的穿行，是一场从地表到灵魂的跋涉。大地以硫磺的热气蒸腾着记忆，以金黄的银杏安抚着岁月，又以碧波万顷收容所有激荡。当列车载着沉甸甸的感官与思绪缓缓北归，我恍然明白：云南，从来不是一片被动的风景。它是一块始终醒着的土地——火山是它的心跳，热海是它的呼吸，墓园是它深沉的眉宇，而滇池，则是它最后摊开的、温柔的手掌。

一切炽烈与伤痛，一切欢腾与宁静，都将成为生命中永恒的记忆。归来，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将这片土地的体温、色泽与呼吸，折叠进自己生命的行囊。从此，我的北方故园窗前，或许也会升起一缕来自滇西的、带着硫磺气息的云。它不语，却时时提醒：这人间，既有喷薄的赤诚，也有勃发的碧绿。而真正的抵达，是让红焰在记忆里种下不屈，让绿波在心底长成永恒的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