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昵称:亮亮虫<br>美篇号:68883635<br>图片:AI制作</b> <p class="ql-block"> 晨光推开备课本,墨绿色的长江就摊开在我面前。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降,像要替我提前走完这段水路。我数着码头:朝天门、忠县、奉节、巫山……每个地名都在教案里发过芽,此刻忽然都长成了实实的青山。</p> 夔门是粉笔最用力的那道竖。当初在黑板前踮脚画它,总有孩子说:“老师,山太高,粉笔太短。”如今真见了,才知道粉笔的短处正是想象的妙处——云从山腰生长,把峭壁削得更峭;鹰的盘旋是标点,在绝句与绝句之间徘徊。我的手指在船舷上临摹,水痕立刻被江风收走,这多像那些被橡皮擦去的板书啊。<br> 白帝城浮在晨雾里,正是唐诗里欲言又止的模样。“朝辞白帝彩云间”,念这句时,孩子们的眼睛是初晴的江面。有个总坐角落的男孩忽然举手:“老师,李白的小舟真的比我们的橡皮还快吗?”我那时只答了诗的平仄,此刻才看见,所有古人的轻舟都在重岩叠嶂里走着之字——原来最快的不是船,是把万重山都走成水墨的视线。<br> 巫峡用最慢的速度打开自己。神女峰转过身的刹那,我想起第一次教《三峡》的秋天。朗读声里,十二峰的轮廓在作业本上渐渐清晰,某个女孩在页脚画了小小的云朵。如今她的云正停在真正的峰峦间,等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雨。船过秭归时,有橙花香气溯江而上,那是无数个毕业季里,被悄悄放在讲台上的初夏。<br> 西陵峡把险滩都摊开了让我检阅。青滩、泄滩、崆岭滩,每个名字都是粉笔折断的声音。那年讲《捞铁牛》,有个孩子固执地说:“老师,江底的石头是不是也会发芽?”现在漩涡里旋转的,何止是铁牛呢?那些被江水磨圆的卵石,多像教室里滚落的粉笔头,在某个角落继续生长年轮。<br> 宜昌到武汉的江面忽然宽了。船尾的水纹是我写过最长的破折号,连接着夔门的惊叹号与平原的句号。过葛洲坝时,层层闸门如巨型笔记本缓缓翻页,每个方格都蓄满上游带来的星空。武汉的灯火在远处浮起来时,我忽然想起明天要批改的作文——那些稚嫩的笔迹,正在薄薄的田字格上,练习着如何穿过自己人生的峡谷。<br> 江鸥驮着夕光飞成省略号。我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和三十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时一模一样。原来黑板从来不是挂在那里,而是横躺在大地上,等着每个粉笔般的人生去横渡。船靠岸时,晚自习的铃声该响了——在长江拐弯的地方,总有新的峡谷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