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先看三峽】 ‍ ‍ 那年，我们游三峽 ‍

彤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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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开相册，十年前的三峡留影已经泛黄。照片里，我们几个花甲之年的老友，扶着西陵峡的栏杆，身后是初成不久的三峡大坝，脸上有风霜痕迹，眼里却闪着孩子般的兴奋。那一年，我们刚退休不久，相约完成年轻时未竟的三峡梦。如今，相片边缘已微微卷曲，而我们，都早已过了古稀之年。

那时登上观光船，两岸山势仍带着千年前的峻峭，江水却是初平后的浑黄。记得老王指着巫山神女峰，讲起宋玉《高唐赋》里的传说，我们笑他“老学究”，他却不理会，自顾自吟诵：“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娜姐则悄悄指着远处山腰若隐若现的标记线，那是库区蓄水前的刻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们这些见证过三峡变迁的老人心中弥漫——既惊叹于“高峡出平湖”的壮阔，又怅然于某些永远沉入水底的古老记忆。

行程第三日，我们去了白帝城。攀上那数百级台阶时，徐姐气喘吁吁，我们几个便停下来等她，在石阶上坐下，看脚下江水东去。那时说起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的诗句，只觉得是文学意境；如今再品味，方知字字真切，老贾前年冬天就中风偏瘫了，老王如今也远渡重洋，去国外和儿孙们团聚了。我们这群人，到底没能全须全尾地等到下一次约定。

船遇国际友人与之合影

近日老友们又提起三峡。视频通话里，徐姐的白发又多了些，说话却依然有力：“听说现在江水清了，两岸新修了步道，咱们坐的那种大游轮，如今有专门为老人设计的缓坡通道。”平姐插话：“奉节的夔门装上了灯光秀，夜里看，定是另一番景象。”言语间，十年前的那场旅行，仿佛昨日。

我们这代人，与三峡有着特殊的缘分。年少时在课本里读刘白羽的《长江三日》，想象“江津号”冲破迷雾的雄姿；中年时通过黑白电视，看见三峡工程论证的激烈争辩；退休了，终于站在了三峡大坝坝顶上，感受脚下混凝土传来的、驯服自然的震动。而如今，我们想再看看它——不是作为宏伟工程，而是作为一条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大江。

十年前在游轮甲板上，我们曾夜谈至深。说起各自人生中的“三峡”——老王经历了企业改制，下岗再创业，一路走来坎坎坷坷；秀秀姐照顾老家重病的双亲东奔西走，直至送走了年迈双亲；4年了，我也刚刚从失去老伴的悲伤中不能自已，蹒跚走出。那时觉得，人生诸般坎坷，如峡江险滩，闯过来了，水面便豁然开朗。那些时日，我们同吃同住像亲人，推心置腹彻夜不眠，并互相约定，以后如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再重游三峡。如今想来，人生或许更像库区形成后的长江——水面看似平静了，流速却未减，只是把激流藏进了深处

老友们商量着重游计划，细节具体得惊人：要选秋季，避开暑热；要定一层舱房，免去爬楼梯之苦；要带上各自的常用药，分门别类装好。我们不再追求“一日看尽三峡景”，反而计划在某个小港口多住两日，慢慢看晨雾如何从江面升起，夕阳怎样为群山镀金。这大概是岁月给我们的礼物——终于学会了与时间和解，不赶路，只感受路。

听说现在三峡有了“老年专线”，游轮上配了随行医生，岸边景点增设了休息驿站。时代确实在进步，用它的方式呵护着不再年轻的身体。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夔门的险峻，神女峰的传说，还有江风吹过脸庞时，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人生恰似长江水，从唐古拉山的一滴融雪开始，一路汇聚，一路抉择，流过险峻的虎跳峡，经过繁华的渝中，在三峡这里被重塑，然后缓缓流向大海。我们这群老友，就像江心几块经历了千万年冲刷的石头，棱角渐圆，质地却更坚硬。七十岁后再去看三峡，看的不仅是风景，更是自己在这片山水间的倒影。

那场十年前约定好的重游，或许是我们写给时光的情书。信里会写：我们记得每一处激流转弯的地方，也珍惜此刻平静宽阔的江面。是啊，只要江水还在流，只要还能相互搀扶着走上甲板，这山水之约，就一定要赴。

啊，多想再能去看看十年后的三峡旖旎风光。秀秀姐已经列好了行李清单，平姐在研究最新的航线图。我的行囊里，会装上十年前那张合影，以及一瓶长江水——是当年在奉节码头装的，从老家书房柜子里取出时，发现竟还有小半瓶。水微浊，静静地待在玻璃瓶里，像一段凝固的时光。

我们将在同一个位置再拍一张合影。那时，江还是那条江，峡还是那些峡，只是拍照的人，头上多了白雪，眉间添了风霜。但我们的笑容，应该会和十年前一样——有一种走过万水千山后，终于明白何处是归途的安然。

大江奔流，不老的是山河，易老的是人生。可那又如何？七十岁的眼睛，或许才能看清三峡最深的魂魄。我们来了，以白发为冠，以皱纹为冕，赴这场与长江、与时光、与自己的，最后也是最盛大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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