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戏说打油诗

冰山雪峰

　　晨起翻朋友圈，刷到条打油诗：“闹钟响了三遍，被窝还在缠绵，上班卡要迟到，奖金又要泡汤”，配着张顶着鸡窝头的自拍，看得人噗嗤笑出声。这大概就是打油诗的魔力，从不是案头供着的雅物，倒像揣在兜里的薄荷糖，寻常日子里掏出来嚼一嚼，能品出点会心的滋味。

　　总有人说它“登不了大雅之堂”，可谁规定诗就得端着架子？小时候有人念“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那时不懂什么叫韵律，只觉得念起来舌头打卷儿的俏皮，比课本里的“床前明月光”更亲近。后来才知道，这便是打油诗的根——扎在市井里，长在烟火中，不用平仄对仗打底，全凭心里那点实在劲儿说话，韵脚却像藏在话里的钩子，勾得人忍不住跟着念。胡同口的剃头匠，围布上绣着“推子快，剪子利，剃完精神添力气；手艺精，价格平，街坊常来聚人气”，“利”“气”“精”“气”的韵脚跟着推子声晃悠，倒比挂块“百年老店”的牌匾更让人信服。

　　街道边上修鞋的师傅，工具箱上贴着张纸条：“针脚密，线拉匀，补好能走万里程；价不贵，心不黑，挣个糊口养老钱”。字是歪歪扭扭的，“匀”对“程”，“黑”对“钱”，读着顺口，比任何广告语都让人踏实。他说这是自己瞎琢磨的，“让来修鞋的知道，我这手艺实在，人也实在”。早市卖豆腐脑的阿姨，嗓门亮得像铜铃：“豆腐脑，白花花，撒上香菜香掉牙；辣子红，卤子稠，喝完浑身暖悠悠”，“花”“牙”“稠”“悠”跟着热气飘，摊子前总排着长队。你看，打油诗从不是文人的专利，它是修鞋匠的生意经，是早点摊阿姨的吆喝词，是普通人把日子过成诗的模样，连韵脚都带着烟火气。

　　也见过深夜加班的年轻人，在办公室白板上写：“键盘敲得手发麻，报表改到眼发花，咖啡续了第三杯，老板还在说‘再改下’”。“麻”“花”“杯”“下”虽不苛求严丝合缝，读来却有股连串的无奈，后面跟着一串同事画的哭脸，倒像是给疲惫添了点自嘲的甜。小区里带孙子的奶奶们凑在一块儿，也爱编几句：“孙子闹，孙女跳，累得奶奶直叉腰，转身给块小糖糕，立马乖乖不吵闹”，“闹”“跳”“腰”“糕”“闹”裹着奶粉香，把带娃的苦与乐全装进去了。生活里的苦，被这几句大白话一拆，好像就没那么沉了。就像老辈人常说的“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打油诗就是把那点“笑”的由头，揉进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连叹息都带着调子。

　　偶尔也见着带点锋芒的。小区公告栏里，有人贴了张纸条：“遛狗不牵绳，粪便不清理，看似小毛病，伤了邻里情”。“绳”“理”“病”“情”，韵脚藏着劝诫，没有疾言厉色，却把理说透了。公园长椅上，俩老爷子摆棋，输了的那位挠挠头：“老将被擒没脾气，悔棋耍赖不仗义，今日输了明日来，咱凭真本事比一比”，“气”“义”“来”“比”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倒比脸红脖子粗的争执体面多了。这大概就是打油诗的温柔——像街坊邻居在你耳边念叨，“天凉了添件衣”“别总熬夜”，听着絮叨，细想全是过日子的道理，连语气都带着节奏。

　　如今写诗的人少了，可打油诗却从没断过。它在朋友圈里，在快递盒上，在菜市场的价目表旁，甚至在孩子们跳皮筋的童谣里：“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韵脚跟着脚步跳，不用“意境”“风骨”这些词装点自己，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生活里，替我们说出那些说不出的累，道尽那些道不明的暖。前几日去医院取药，看见取药窗口贴了张手写的：“排队别插队，取药看仔细，医生多辛苦，咱也讲规矩”，“队”“细”“苦”“矩”虽算不上工整，却让乱糟糟的大厅里多了点平和气。

　　或许这就是打油诗的真意：不用追求字字珠玑，能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把心里的话说得透亮，再捎带点顺口的韵，便已是最好的诗了。就像傍晚回家，听见隔壁老太太哄孙子：“月亮圆，星星闪，宝宝乖乖把觉睡，明天买糖甜又甜”，“圆”“闪”“睡”“甜”，简单几句，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动人。它就像生活里的老熟人，不用客套，不用寒暄，张嘴就带着日子的温度，听着听着，心里就暖了。就连如今短视频里的“顺口溜”、弹幕里的即兴吐槽，也都是它换了身衣裳，在屏幕上继续蹦跳——时代在变，可人们想把日子过成诗的心意，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