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墨色浓淡处,是他的一生。那不只是笔尖的墨,更是命运的汁液,在宣纸上、在时光里,慢慢化开,洇染成一片苍润而嶙峋的山水。</p> <p class="ql-block">他最初濡湿的,该是汴京官舍里一方上好的徽墨吧。新科进士,文名早著,诗书满腹。那时的墨,研得匀而亮,下笔是馆阁的端正,是“俗里光尘合,胸中泾渭分”的清澈志气。墨迹里,看得见苏子瞻洒落的笑影,听得见与友人唱和的清朗之声。那“桃李春风一杯酒”的畅快,是青春与才情撞出的清脆回响,墨香里都带着汴梁春花的甜润。</p> <p class="ql-block">然而,朝堂的风向,总比笔锋更难测。墨色,不知不觉间浓稠起来,带了涩意。新旧党争如一场无边的滂沱墨雨,将他与师长友朋一并淋湿、隔开。贬谪的诏令一道接着一道,墨色一道比一道焦黑,沉甸甸地压下来。他开始了漫长的漂泊,像一管被命运握着的笔,从齐安画到黔州,再拖向戎州。墨,不再是书案上的清供,而成了客途的夜,成了夔门艰险的江色。他逆着长江溯流而上,那“万里黔中一漏天”的苦雨,想来是与墨汁混着咽下的。</p> <p class="ql-block">可这便是黄山谷了。苦汁入怀,他不吐,亦不任其腐坏。他竟以心为砚,细细地磨,要将这满腹的苦涩、孤愤、惊悸,磨出一种别样的光泽来。在黔州破败的屋檐下,他看见了“断虹霁雨”的明净;在戎州的困顿中,他品出了“桄榔叶垂”的幽独之美。他把杜甫诗的筋骨,与禅家的“平常心”一同化入墨中。那墨色,于是褪了最初的浮滑与中间的焦苦,变得清刚而深稳。他写“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字字如老枝横斜,墨淡而意远,仿佛一生的颠簸,都在此刻被月光与江流洗涤,凝成了超越的静观。</p> <p class="ql-block">他最倾注心力的,还是那一管笔。他论书,说“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看他的《松风阁诗帖》,那墨迹当真活了。长线如古藤垂涧,撇捺如舟人荡桨,一点一画,都带着抵抗流俗的倔强与溯游而上的劲道。那不是流丽的美,而是生命在重压下挣扎出的、带有痛感的姿态。他把宦海的沉浮、山川的阻隔、友朋的星散,全都压进腕底,让它们在疾涩、提按、浓枯之间呐喊或沉吟。墨迹即是心迹,那一片狼藉而辉煌的战场。</p> <p class="ql-block">晚年,他终于到了宜州,那最后的南荒。城破,无馆驿可居,只得蜗居在戍楼旁一间闷热的陋室里。墨,在这里怕也是常被暑气蒸得发臭的吧。可他偏能在“鬼门关外”吟咏,在“摩围小隐”中参悟。最后的岁月,墨已快尽了,水也浑浊,他却写出了生命最圆融的篇章。那是一种卸下所有负累后的坦然,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后的苍茫,更是“黄流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的兀自清凉。墨迹淡到几乎不见,只余一派天机。</p> <p class="ql-block">他合上眼时,那管陪伴一生的笔,想必是洗净了,悬在虚空里。墨已干透,而笔意不绝。后来的文人,在失意时,在枯索时,总爱去他那里取暖。他们临他的帖,读他的诗,仿佛能从那些瘦硬的笔画与清峭的句子中,重新研出一池活水,用以浇自己的块垒。原来,他将生命熬成的墨,苦意早已散尽,余下的,全是后人取用不尽的风骨与余温。</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一滴墨的远征。从汴京的砚台出发,历经骇浪惊涛、炎荒苦雨,没有坠毁,没有枯涸,反而在无尽的磨洗与沉淀中,抵达了艺术与生命的彼岸——那里,墨已非墨,是贯通了血肉的星河;字已非字,是铸成了永恒的、人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