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瑞园，藏尽江南意

春芳

　　苏州瑞园，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园林罢了。园门不甚显赫，游人亦不甚多，比起拙政园、留园那些名园来，它简直有些寒碜。然而，正是这寒碜中，却藏着江南最深的意蕴。

　　它是位于苏州市吴中区太湖度假区香山街道舟山村的一座现代私家园林，由香山帮非遗传承人设计，集苏州园林精髓于一体，以四季分区和传统工艺为特色的一座园林。

　　它坐落于穹窿山南麓、太湖之滨，远离市区，占地约30亩（19000平方米）。

‌ 2007年始建，历时6年建成，由香山帮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薛福鑫担纲设计，省级非遗团队施工，耗资上亿元。‌‌

园名“瑞”取祥瑞之意，苏州方言谐音“都有都有”，象征山水景致俱全。‌‌

　　冬雾未散时，我循着青石板的幽光踏入瑞园。两道粉墙如展开的宣纸，将市井的喧嚣滤成细碎的蝉鸣。转过第五重月洞门，忽见一池春水横陈眼前——这方被岁月浸润的天地，竟与百年前园主笔下的蓝图分毫不差，恍若时光在此按下了暂停键。

　　园中花木不甚繁茂，倒有几株老梅，枝干虬曲，显出几分倔强。己有几枝梅花早早露出了花苞，那些枫叶只剩下些残叶，零落在青石板上，被游人的脚步碾作尘泥。我想，这大约便是江南的脾气了——不事张扬，只在细微处见精神。

　　"瑞云峰"披着薄纱般的晨露，这块太湖石中的精品以"瘦、皱、漏、透"的姿态刺破雾霭。石隙间垂落的树藤，如时光的流苏，倒映在冷泉中的孤影恰似一阕被流水浣洗千年的词牌。忽有穿堂风过，石孔发出呜咽，惊散池面飘零的桃花瓣。原来最坚硬的材质，也会在光阴里长出柔软的喉咙，将百年故事吟唱成细碎的涟漪。

　　西园的黄石假山群则是另一番气象，工匠们用叠涩技法垒砌的云梯，每块石头都保留着采石场的风化纹路。山巅的"闻木樨香轩"里，还有迟开的金桂将香气酿成蜜，悄悄涂在游人的衣襟上作印记。俯瞰池中"小蓬莱"石岛，曲桥的倒影与真实桥身咬合成满月，让人恍然：古人追寻的东海仙境，不过是虚实相生的造园游戏。

　　我晃晃悠悠走进了一座白墙黛瓦大园里，阳光浸在柔光里，忽见前面有一对新婚夫妇正在拍婚纱照，只见新娘提着缎面婚纱走过九曲回廊，绣鞋惊起三两瓣垂丝海棠。镜头追着鸳鸯锦鲤搅碎的一池星子，忽而定格——黛色飞檐下，新郎正俯身替她整理凤钗流苏，檀香木的幽微与喜服上金线绣的并蒂莲，都成了取景框里最生动的衬景，真是难得又喜庆。

　　瑞园的门窗是凝固的诗眼，菱形、圆形、扇形……每扇窗都是天然的取景框。在"清风明月阁"二楼，推开一扇六角形花窗，恰见一株斜逸的古藤将枝条影投在粉墙上，宛如一幅动态的水墨。而转过廊角，另一扇月洞窗里，太湖石与翠竹构成天然的盆景，让人分不清是人在观景，还是景在观人。

　　黄石假山群则是另一番气象，工匠们用叠涩技法垒砌的云梯，每块石头都保留着采石场的风化纹路。山巅的"闻木樨香轩"里，迟开的金桂香气酿成蜜，悄悄涂在游人的衣襟上作印记。俯瞰池中"小蓬莱"石岛，曲桥的倒影与真实桥身咬合成满月，让人恍然：古人追寻的东海仙境，不过是虚实相生的造园游戏。

　　园中有一方小池，池水不甚清澈，倒映着周围的亭台楼阁，却也别有风味，这些石头不知从何处运来，又经了多少匠人的手，才摆成这般模样。它们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几百年，还要再站几百年似的。石头不会说话，却比说话的人懂得更多。

　　全园七百米的曲廊是最精妙的时空隧道。楠木廊柱泛着琥珀色包浆，阳光穿过冰裂纹窗棂，在青砖地上写下斑驳的密码。在"古木交柯"小院，两株明代古柏与女贞在空中执手，它们的根系早已在青砖下秘密相拥。树影婆娑间，漏窗框住的西部山池忽隐忽现，仿佛造园者精心布置的叙事悬念——每走十步，景色便换一副面孔。

　　"五峰仙馆"的楠木梁柱见证过多少雅集？指尖抚过门楣上"东山丝竹"的砖雕，竟触到细微的震颤。或许是被乾隆年间某场宴乐的余韵浸润太久，连木头都记住了《霓裳》的节拍。后厅"林泉耆硕之馆"的银杏木屏风上，双面绣的《寒林图》仍在飘雪，而窗外石榴早已结出红灯笼般的果实，将四季凝固成可触摸的时光标本。

　　园中游人渐稀，我独自行走在小径上。脚下的青石板已被磨得光滑，不知承载过多少脚步。小径两旁种着些寻常花草，不名贵，却自有一种生机，忽然明白了这园子的妙处——它不靠奇花异草取胜，不靠富丽堂皇惊人，只在平淡中藏着深意，如同一位不施粉黛的佳人，素面朝天，却自有风韵。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株老槐树矗立在庭院中央，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有几位老人坐在那里下棋，棋子落在石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他们不言不语，全神贯注于方寸之间的厮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园中响起了隐约的评弹声。循声而去，见一小亭中坐着位盲艺人，手执三弦，正唱着《白蛇传》的段子。他的声音沙哑，却自有一股沧桑的韵味。周围坐着三五个听众，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闭目倾听，时而跟着哼唱几句。那曲调缠绵悱恻，唱的是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故事，却仿佛在诉说着江南千百年来的风月情愁。

　　我站在亭外听了片刻，忽然觉得这评弹与这园子何其相似——都是将浓烈的情感，藏在平淡的形式之下。江南人不说"我爱你"，却说"今夜月色真好"；不直抒胸臆，却借景抒情。这种含蓄，这种"藏"的艺术，正是江南文化的精髓所在。

　　离开瑞园时，已是黄昏，回望园门只见"瑞园"二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这门额不大不小，不新不旧，恰如其分地挂在门楣上，不张扬，也不卑微。我想，这便是江南的品格了——知道自己的分量，不与人争高低，只在岁月中静静地沉淀自己的味道。

　　江南的意蕴，不在那些游人如织的名园，而在这般不起眼的小园中。它藏在老者的叹息里，藏在斑驳的树影中，藏在盲艺人的三弦声里，它需要用心去发现，用时间去品味那些匆匆一瞥的游人，是永远无法懂得的。

瑞园虽小，却藏尽江南这"藏"字，正是江南最大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