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085：清 钱谦益 和盛集陶落叶

邹红兵

和盛集陶落叶

清 钱谦益

秋老钟山万木稀，凋伤总属劫尘飞。

不知玉露凉风急，只道金陵王气非。

倚月素娥徒有树，履霜青女正无衣。

华林惨淡如沙漠，万里寒空一雁归。

译文

深秋的钟山，树木大多凋零稀疏，万物的衰败损伤，都像是劫难后的尘埃在飞扬。人们不明白白露已降、凉风正急，只认为金陵的帝王之气已不复存在。靠着月亮的嫦娥，空有那棵桂树，踩着寒霜的青女，正像没穿衣裳般承受着寒冷。华美的树林一片凄凉，像沙漠一样，广阔寒冷的天空中，一只大雁正往回飞。

注释

盛集陶：盛斯唐，字集陶，安徽桐城人，清初寓居南京，常以诗与林古度、钱谦益唱和。

劫尘：即劫灰，佛教中指烧毁一切的大火后所剩的灰烬。

玉露：白露。

素娥：即嫦娥。

履霜：踩着霜。《易经·坤卦》：“履霜坚冰至。”意谓踩霜即预示着严寒将至。

青女：主霜雪的女神。

华林：曹魏时的皇家园林，此泛指美好的树林园苑。

作品简介

《和盛集陶落叶》是明末清初诗人钱谦益的七言律诗，为唱和友人盛集陶之作。诗作以钟山落叶起兴，借秋末万木凋零之景，抒发朝代更迭后的黍离之悲，既寄寓个人身世感慨，亦藏对家国兴亡的深沉叹惋，是其易代之际代表性抒怀诗作。

诗人身处明亡清兴的动荡时局，钟山作为六朝古都金陵的象征，秋老木稀的萧瑟之景，恰是江山易主、劫火余生的时代缩影。全诗以落叶为核心意象，将自然秋肃与人事兴亡紧密相融，前两联落笔钟山秋景，由草木凋伤暗点金陵王气消散的历史兴亡；后两联援引素娥、青女神话意象，衬出天地荒寒之境，末句万里寒空孤雁归，更添苍茫孤寂，意境沉郁而余味绵长。

其写作风格兼具沉郁顿挫与含蓄蕴藉，格律严谨、对仗工整，属典型的晚唐律诗风调；善用意象托情，景中藏史、物中寄慨，无直白悲叹却满纸悲凉，将个人故国之思、身世之痛融入秋景描摹，语言典雅凝练，气象宏大又不失细腻，尽显易代文人的苍凉心境与深厚笔力。

创作背景

清兵攻破南京城后，钱谦益率先迎降，被授礼部右侍郎，明史副总裁，任职六月，告病归里。顺治五年（1648），凤阳巡抚陈之龙擒获黄毓祺，搜出他身上藏有与反清义军郑成功交通的书信，有人告发钱谦益也参与其事，遂将他逮捕至江宁，月余，改狱外看管。其时，他的朋友盛斯唐、林古度、何寤明等常“相与循帮宫，踏落叶，悲歌相和”（《安方氏伯仲诗序》），此诗就是他和盛斯唐《落叶诗》二首中的第二首。诗虽是咏物的题材，其中却抒发了作者的故国飘零之悲。

作者简介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老人。学者称虞山先生。清初诗坛的盟主之一。常熟人。明史说他“至启、祯时，准北宋之矩矱（jǔ yuē）” 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一甲三名进士，他是东林党的领袖之一，官至礼部侍郎，因与温体仁争权失败而被革职。在明末他作为东林党首领，已颇具影响。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钱谦益依附之，为礼部尚书。

降清后，仍为礼部侍郎。后参与反清复明活动 。为明末清初诗坛盟主，与吴伟业、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论诗反对前后七子模拟与公安竟陵派流弊，取法唐宋，诗作沉郁苍凉，编有《列朝诗集》，著有《初学集》《有学集》《投笔集》等。

品读赏析

明清易代之际，天崩地解，山河易主，无数文人墨客身逢乱世，心怀黍离之悲，将满腔家国兴亡之叹、身世浮沉之慨，寄寓于笔端文字。钱谦益的《和盛集陶落叶》，便是这样一首以落叶为题、唱和友人、字字泣血的千古悲秋佳作。彼时江山板荡，金陵故都残垣断壁，钟山秋景萧瑟凋零，诗人目之所及皆为败象，心之所感尽是哀戚，以落叶起兴，融自然之秋、时代之殇、个人之悲于一体，笔力沉郁，意境苍凉，字句间皆是山河破碎的剧痛与故国难寻的怅惘，读来令人肝肠寸断，回味无穷。

盛集陶即盛斯唐，字集陶，为明末清初著名遗民，不愿仕清，心怀故国，常以诗文抒怀，与钱谦益多有唱和往来。这首《和盛集陶落叶》，是钱谦益应和盛氏同题之作，二人以落叶为媒，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借咏叹秋日落叶的凋零之景，共悼大明王朝的覆灭，共抒乱世遗民的孤苦无依。钱谦益身为明末东林党领袖，曾官至南明弘光朝礼部尚书，亲历甲申之变、弘光覆灭，身仕两朝的特殊经历让他的心境更为复杂，既有对故国覆灭的痛彻心扉，也有对自身出处的愧疚与怅惘，这份复杂心绪，皆在诗中落叶飘飞的萧瑟秋景里，缓缓铺展。

首联“秋老钟山万木稀，凋伤总属劫尘飞”，开篇即铺陈出一幅满目疮痍的秋日钟山图，笔力雄健而意境悲凉，瞬间奠定全诗沉郁顿挫的基调。“秋老”二字，绝非寻常秋日的萧瑟，而是秋意已臻极致，是深秋的迟暮与衰竭，一个“老”字，写尽时光的苍凉，也暗喻大明王朝的气数已尽，步入末路。钟山为金陵形胜之地，曾是六朝古都的屏障，亦是明朝皇室陵寝所在，昔日定是佳木葱茏、郁郁葱葱，而如今却是“万木稀”，千林落木，万叶飘飞，只剩稀疏枝干在秋风中摇曳，何等萧索，何等荒凉。“稀”字看似写林木之态，实则写山河之貌，写故国之殇，一字千钧，力透纸背。

更令人心碎的是，诗人笔锋一转，点出这万木凋伤的根源——“凋伤总属劫尘飞”。寻常秋日落叶，本是自然轮回，而今日钟山的落叶飘零，却绝非天工，而是“劫尘”所致。“劫尘”二字，直指明清鼎革之际的战火纷飞、兵戈扰攘，是改朝换代的劫难，是山河破碎的风尘，那些飘落的秋叶，不是被秋风所催，而是被时代的劫难所摧折，每一片落叶，都是乱世的缩影，都是生灵涂炭的见证，都是故国沉沦的血泪。此句将自然之景与时代之痛紧密相连，跳出了单纯悲秋的窠臼，赋予落叶更深沉的历史重量，开篇便将全诗的格局拉高，从一己之悲升华为家国之哀。

颔联“不知玉露凉风急，只道金陵王气非”，笔锋陡转，以看似平淡的口吻，抒写出痛彻骨髓的兴亡之叹，是全诗的情感核心与神来之笔。玉露凝霜，凉风萧瑟，本是深秋催落秋叶的自然之力，世人皆以为秋叶飘零是秋寒所致，而诗人却道“不知玉露凉风急”——他仿佛对这自然的秋寒视而不见，在他眼中，钟山万木的凋零，秋叶的飘飞，根本不是因为秋风秋露的凛冽，而是因为“金陵王气非”。金陵古称建康、建业，是六朝古都，亦是南明弘光政权的都城，自古便有“金陵王气”之说，象征着王朝的气运与根基。如今“王气非”，便是大明王朝的国运已尽，江山易主，故国不存，这才是万木凋伤、山河失色的根本缘由。

这两句诗，以“不知”与“只道”的对比，将诗人的主观情感与认知推向极致，看似不合常理，实则字字皆情。诗人并非真的不知秋寒催叶，而是心中的亡国之痛太过浓烈，早已盖过了对自然之景的感知，在他看来，自然的萧瑟远不及家国覆灭的悲凉，外在的秋寒远不及内心的凄冷。秋叶的凋零，在他眼中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故国沉沦的象征，是王朝覆灭的谶语。一句“金陵王气非”，道尽了多少无奈与沉痛，多少不甘与怅惘，既有对大明王朝覆灭的惋惜，也有对乱世浮沉的无力，更有对山河易主的刻骨之痛，言有尽而意无穷，余味悠长。

颈联“倚月素娥徒有树，履霜青女正无衣”，笔锋宕开，引入神话意象，以素娥、青女的落寞凄凉，映衬人间的乱世劫难，意境愈发空灵凄冷，情感愈发深沉绵邈。素娥即嫦娥，居于月宫，身旁有桂树相伴，桂树常青，本是永恒的象征，而诗人却道“徒有树”——嫦娥纵然有桂树相依，却只能空倚明月，遥望人间，看着故国沉沦、山河破碎，却无能为力，那份孤寂与怅惘，恰如乱世中的遗民，空有故国之思，却无回天之力。“徒有”二字，写尽了嫦娥的无奈，也写尽了诗人自身的无力，更写尽了明末遗民群体的共同悲哀。

青女是传说中掌管霜雪的女神，《淮南子》有云“青女乃出，以降霜雪”，她本是秋寒的主宰，以霜雪催落秋叶，而诗人却赋予她全新的意象——“履霜青女正无衣”。青女本应与霜雪为伴，如今却脚踏寒霜，身无蔽体之衣，这般凄寒窘迫之态，哪里还有半分神明的威严，分明是乱世中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百姓缩影，是心怀故国、处境艰难的遗民写照。霜雪本是青女所施，如今她却自身难保，脚踏寒霜而无衣，这份错位与凄凉，更添悲怆之感。诗人以神话人物入诗，将天上的孤寂与人间的苦难相连，将自然的秋寒与时代的凄冷相融，虚实相生，情景交融，让全诗的悲凉意境更上一层，也让家国之哀更具感染力。

更妙的是，素娥的“徒有树”与青女的“正无衣”形成鲜明对比，一虚一实，一仙一人，却共享着同样的悲凉，天上人间，同此凄清，同此沉哀，这般写法，既拓展了诗歌的意境，又深化了诗歌的情感，让读者在神话的空灵中，感受到切切实实的乱世之痛。

尾联“华林惨淡如沙漠，万里寒空一雁归”，以全景式的苍凉之景收束全诗，余韵悠长，悲慨无穷，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顶点后，又以景结情，留下无尽的怅惘与深思。“华林”本指华林园，是六朝时期皇家园林，昔日何等繁华富丽，雕梁画栋，佳木葱茏，是金陵繁华的象征，而如今却“惨淡如沙漠”——昔日的皇家胜境，如今竟成了一片荒芜萧瑟之地，如同茫茫沙漠一般，了无生机，满目苍凉。“惨淡”二字，写尽了华林园的衰败之态，也写尽了金陵故都的残破之景，更写尽了大明王朝覆灭后的山河失色。从“万木稀”的钟山，到“惨淡如沙漠”的华林，诗人的视野由点及面，由钟山一隅扩展到金陵全域，将故国的残破之景铺展得淋漓尽致，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份山河破碎的窒息之痛。

在这满目苍凉的背景之下，诗人又添一笔“万里寒空一雁归”，茫茫万里长空，寒意彻骨，唯有一只孤雁，在天际独自飞翔，寻觅归途。这只孤雁，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亦是诗人的自我写照，更是明末遗民的群体象征。大雁本是候鸟，秋去春来，有固定的归途，而这只孤雁，却在万里寒空中独自飘零，它的归途在哪里？它的故乡在哪里？恰如身处乱世的诗人，身处改朝换代的洪流中，故国已亡，前路迷茫，身仕两朝的身份让他进退两难，如同这只孤雁一般，孤独无依，四处飘零，纵然心怀故国，却再也寻不到归去的路。

“万里寒空”的辽阔与“一雁”的孤独，形成强烈的对比，更显孤雁的落寞，也更显诗人的孤寂。这只孤雁，带着满身的寒意，带着满心的怅惘，在萧瑟的秋空中飞翔，它的身影，是乱世中所有心怀故国者的缩影，它的悲鸣，是所有遗民的共同心声。此句以景结情，不着一字悲愁，而悲愁自现，将诗人的亡国之痛、身世之慨、孤独之悲，都融入这万里寒空的孤雁意象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让读者在凄清的画面中，品味无尽的悲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纵观全诗，钱谦益以落叶为题，却不止于咏物，而是托物言志，借落叶的凋零之景，抒家国兴亡之叹，将自然之秋、时代之殇、个人之悲完美融合，意境苍凉，情感深沉，堪称明清易代之际咏物诗的巅峰之作。全诗在艺术表现上，更是独具匠心，堪称典范。

其一，咏物寄情，立意高远。全诗以落叶为核心意象，从钟山万木稀到秋叶劫尘飞，从玉露凉风到金陵王气，从素娥青女到华林孤雁，所有意象皆围绕落叶展开，却又不止于落叶，每一片落叶，都是故国沉沦的象征，每一处秋景，都是时代劫难的写照。诗人将咏物与言志完美结合，跳出了传统咏物诗单纯描摹物象的窠臼，赋予落叶深沉的历史内涵与情感重量，让诗歌的立意远超同题材作品，尽显大家风范。

其二，景情交融，虚实相生。全诗以萧瑟秋景为底色，钟山的稀疏林木、金陵的消散王气、月宫的落寞素娥、履霜的窘迫青女、惨淡的华林胜境、寒空的孤独归雁，皆是景语，亦皆是情语。诗人将自身的亡国之痛、身世之慨，融入每一处景物之中，景中含情，情由景生，情景交融，浑然一体。同时，诗人又以实写秋景（钟山、华林、寒空），虚写神话（素娥、青女），虚实相生，拓展了诗歌的意境，让诗歌既有真切的现实痛感，又有空灵的艺术美感。

其三，炼字精准，字字传神。全诗语言凝练，炼字精准，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极具表现力。“秋老”的“老”，写尽秋意的极致与王朝的迟暮；“万木稀”的“稀”，绘尽林木的萧瑟与山河的残破；“劫尘飞”的“劫”，点出落叶凋零的根源，道尽时代的劫难；“徒有树”的“徒”，写尽无奈与无力；“正无衣”的“正”，添尽凄寒与窘迫；“惨淡如沙漠”的“惨淡”，描尽胜境的衰败；“万里寒空”的“寒”，衬尽心境的凄冷。一字一句，皆有深意，皆含深情，尽显钱谦益深厚的文字功底。

其四，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八句，四联相承，层层递进，脉络清晰。首联破题，写钟山万木凋零，点出劫尘之因，奠定悲凉基调；颔联转意，跳出自然之秋，点出金陵王气消散的核心悲慨，升华情感；颈联拓境，引入神话意象，以素娥青女的凄凉，映衬人间苦难，拓展意境；尾联合景，以华林惨淡、孤雁归飞收束全诗，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四联之间，由景及情，由实及虚，由点及面，层层深入，将诗人的家国之哀、身世之叹，逐步推向顶点，结构严谨，浑然天成。

钱谦益的这首《和盛集陶落叶》，不仅是一首优秀的唱和诗，更是一幅明清易代之际的乱世秋景图，是一曲动人心魄的故国挽歌。诗人以落叶为笔，以秋景为墨，以血泪为情，将自身的复杂心境、遗民的共同悲哀、王朝的覆灭之痛，都融入这首诗中，字字泣血，句句含悲。读这首诗，我们读到的不仅是萧瑟的秋景，更是破碎的山河；读到的不仅是诗人的个人悲戚，更是一个时代的沧桑巨变。它超越了单纯的悲秋咏物，成为承载历史记忆、抒发家国情怀的千古名篇，历经数百年岁月洗礼，依然能让读者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悲怆与震撼，这便是这首诗的不朽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