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午后小憩醒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是滤过般的清透,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润泽的气息。我推开玻璃门,走入这方被雨水重新妆点过的小小园地。一切仿佛都静默着,只有檐角残余的水滴,间歇地敲在石板上,“嗒”的一声,又“嗒”的一声,慵懒而清晰。</p> <p class="ql-block">目光所及,最先攫住心神的,是那一片片多肉的叶掌。水是这里临时的、最灵动的住客。它们或聚或散,缀在叶的怀里。</p> <p class="ql-block">瞧那莲座状的一株,水珠凝在叶心,像一枚被遗忘的、过分巨大的钻石,将周遭蜷曲的嫩红与淡黄,都收束成它怀中荡漾的、微缩的乾坤。</p> <p class="ql-block">旁边那簇形如短棒的叶片,每一枚顶端都顶着一粒浑圆,颤巍巍的,映着天光,倒比叶片本身的嫩绿与粉白更显得耀眼,仿佛整株植物的灵气,都炼成了这许多颗清凉的珍珠。</p> <p class="ql-block">我俯下身,凑得更近些。水赋予它们另一重生命。那些平日里憨厚饱满的叶瓣,因了这层清亮的覆盖,忽然变得羞怯而敏感。</p> <p class="ql-block">红,是晕开的胭脂,从边缘向中心渐渐淡去,终于融进底子里的一汪碧色里。绿,是漾开的潭水,在水的浸润下,越发显得深幽,仿佛能一直绿到叶脉的最深处去。</p> <p class="ql-block">一株叶片上覆着白霜的,此刻那霜成了毛玻璃,水珠落在上面,便化开一小片澄明,露出底下肌肤真正的颜色——一种娇嫩的、不设防的粉。这哪里还是植物?分明是一个个自给自足的小小泽国,一场微雨,便是它们全部的潮汐。</p> <p class="ql-block">水也并非总是安分的。在一片极圆润的、红绿相间的扇形叶上,我看见一颗稍大的水珠,正沿着叶缘那优美的弧线,极其缓慢地游走。它一路收罗着更微小的同伴,自身便愈发饱满、沉重,将那叶片的边缘压出一道柔和的弯。</p> <p class="ql-block">它走走停停,仿佛在犹豫,在贪恋叶片的温度。终于,到了叶尖最纤弱的那一点,它悬在那里,鼓胀着,将坠未坠,像一句到了唇边又咽回去的叹息。一瞬间,我竟有些屏息,不知是盼望它落下,还是盼望它就此永恒地悬着。这念头还未转完,它倏地脱离了,消失在下面的叶丛中,不见踪影,只留下那条被它洗涤过的路径,红得愈发鲜艳,像是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微光的吻痕。</p> <p class="ql-block">目光游移,又落在那几支别样的花茎上。那是几朵将开未开的,橙红色的苞,簇拥着,像少女们围拢说着羞涩的密语。雨水在它们紧紧包裹的外瓣上,也留下了踪迹。那水迹是漫漫的,不像在多肉叶片上那般颗颗分明,只是将那种热烈的橙红,染得更深、更沉,仿佛将绽放的渴望也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p> <p class="ql-block">旁边,几朵已然松口的淡粉色喇叭花,水珠则滚在纤薄的花瓣上,将那粉衬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花瓣上极细致的脉络,像是它身体里秘藏的、从未示人的地图。这一刻的它们,比盛放时更惹人怜爱,这欲说还休的静默,这被水光点亮的期待,有着一种惊人的美。</p> <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一片云移开了,淡淡的阳光斜斜地铺了下来,并不烈,只是些微的暖意。光一照,整个园子便又是一番新景象。那些水珠忽然都活了过来,开始闪烁,每一颗都抓住一丝金线,急切地、争先恐后地反射着。刚才还是沉静的绿、含蓄的红、朦胧的粉,此刻忽然都明亮了,活跃了,像无数面微小的、三棱的镜,将目光切割成细碎的、晃动的光斑。</p> <p class="ql-block">叶片上那层天生的白霜,在侧光下泛出柔和的银蓝光泽,茸茸的,而水珠就嵌在这茸光里,像撒在绒布上的碎钻。一种极细微的“滋滋”声,仿佛从无数个角落同时响起,那是水分在光与暖的抚触下,开始悄然蒸发,离开它短暂栖居的乐园。</p> <p class="ql-block">我直起身,微微有些目眩。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圆润,那些欲滴的娇艳,都在光的怀抱里,悄悄地瘦下去,薄下去。最美的时刻,大约总是正在逝去的时刻。它们曾那样丰盈地存在过,压弯叶梢,照亮色彩,将整个世界的倒影拥在怀中。</p> <p class="ql-block">此刻,它们正履行最后的神职,将自己归还给虚空,只留下一片更加干净、更加清新的叶子与花瓣,以及叶片上那不易察觉的、水迹蜿蜒过的、微凉的路径。那痕迹很快也会消失的。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我知道,只要还有一片舒展的叶,只要还有一场不期然的细雨,这晶莹的、短暂的王国,便会再次,在这静谧的一隅,被无声地建立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