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整理祖稿：王粲遗志肩上扛

和风细雨

魏青龙七年，冬。

琅琊王氏祖宅的书房里，寒气如细针般透过窗棂的缝隙渗入，却被案头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烘出暖意。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在青石板地上落下转瞬即逝的红点。十一岁的王弼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案几铺着素色绢布，上面整齐摊开的，是祖父王粲遗留的《周易注》残稿。竹简泛黄发脆，边缘因年深日久磨损得有些毛糙，部分字迹被潮气浸得模糊，需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翻阅，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沉睡近十年的先贤智慧。

王弼的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轻轻拂过竹简上的墨迹。那是祖父当年批阅时留下的痕迹，有的字迹遒劲如松，透着建安文人的风骨；有的则带着几分病中的滞涩，笔画微微颤抖——王粲晚年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仍未放弃注解《周易》的心愿，直至建安二十二年病逝，这份手稿终究未能完篇。此刻，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筛落在竹简上，将那些模糊的字迹映照得隐约可见，也照亮了王弼专注而肃穆的脸庞，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自初遇兵祸、领悟乱世进退之道后，王弼对祖父的遗稿有了更深沉的敬畏。他深知，祖父当年力排汉儒象数之弊，意图为《周易》正本清源，这份“经世致用”的志向，与自己不谋而合。如今战火未息，乱世依旧，百姓流离，整理祖父的残稿，不仅是传承家学，更是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济世之业。

“这些残稿，你打算如何着手？”父亲王业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儒家经典，见儿子正对着祖父的手稿出神，脚步放轻，轻声问道。

王弼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光芒：“父亲，祖父的残稿中，多处批判汉儒沉溺象数、背离义理，这与我之前注解《老子》时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想先按《周易》卦序将残稿分类成册，逐字辨认模糊的字迹，再将我这些年对《周易》的领悟补充进去——不是替换祖父的思想，而是顺着他的思路，完成他未竟的阐发。”

王业点点头，将手中的经典放在案角，俯身仔细查看残稿：“你祖父当年注解《周易》，呕心沥血，却因体弱多病，仅完成了乾、坤、屯、蒙等六卦的完整注解，其余皆是零散的批注与未竟的思路。这些批注中，既有对郑玄、京房象数之学的尖锐批判，也有他对义理的独到见解，你能读懂几分？”

“大部分能领会祖父的深意。”王弼指着其中一片字迹稍显清晰的竹简道，“祖父说‘象数者，筌蹄也；义理者，鱼兔也。舍筌蹄而求鱼兔，不可得；执筌蹄而忘鱼兔，亦不可取’，这与我之前提出的‘象数是卦的外衣，义理才是骨血’异曲同工。只是祖父认为，象数虽为工具，却不可完全摒弃，需‘以义理统摄象数’，这一点，我之前过于偏激，未能考虑周全。”

王业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伸手轻轻抚过王弼的头顶：“你能从祖父的残稿中汲取智慧，完善自己的见解，便是整理这份遗稿最大的收获。切记，整理不是续写，传承不是替代，不可因急于补充自己的见解，而违背了祖父的本意。”

“孩儿明白。”王弼重重点头，将父亲的教诲刻在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弼几乎整日都泡在书房中。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点燃炭火，借着熹微的晨光辨认残稿上的模糊字迹，遇到难以辨识的字，便反复比对祖父其他著作的笔迹，结合《周易》原文逐字揣摩；深夜，青灯如豆，他仍在伏案疾书，将自己的领悟与祖父的批注相互印证，字斟句酌地补充到残稿之中，每一笔都写得格外郑重。

整理乾卦残稿时，祖父的字迹遒劲有力：“乾为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然天者，非独指苍穹，乃道之体也，无形而化生万物。汉儒以‘爻辰’‘互体’解乾，牵强附会，失其本义。”王弼读罢，心中共鸣不已，提笔在旁补充：“乾元者，道之本体也，刚健不息，生生不已。君为乾，当法天之道，自强不息，以仁政滋养万物；民为乾之支流，当法天之行，勤劳务实，以劳作安身立命。二者皆顺乾道，则天下太平。”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下乡时见到的农夫在烈日下耕作的身影，想起兵祸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笔尖微微一顿，眼眶有些发热，又补充道：“乾道虽刚健，却非苛政之借口。统治者若借‘天行健’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便是背离乾道本义，终将招致祸乱。圣人设卦，本为济世，非为虐民。”

整理坤卦时，祖父的残稿中仅有“坤为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十字批注，其余皆是空白。王弼沉吟良久，想起族叔王凯与他讨论的“名教本于自然”，想起母亲平日里的慈爱包容、默默付出，提笔写道：“坤为地，承载万物，柔顺而坚定。地无偏私，滋养草木，不分贵贱；君子法地，当厚德载物，包容万物，体恤民生。坤道为顺，非懦弱之谓，乃顺天道、顺民心之顺。君为乾，臣为坤，当辅君行道，而非阿谀奉承；夫为乾，妻为坤，当相濡以沫，而非依附盲从；民为坤，当安守本业，而非逆乱天道。”

整理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几篇残稿因受潮严重，墨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王弼便将竹简凑近炭火，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辨识，有时一个字要揣摩大半日，甚至查阅家中收藏的《周易》各版本比对，直至确认无误才敢落笔；遇到祖父未完成的注解，他便反复研读祖父的其他著作，揣摩其思想脉络，再结合自己的领悟谨慎补充，力求既符合祖父的初衷，又能体现自己对乱世的思考。

母亲李氏时常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为他添上炭火，或是送上温热的茶汤与精致的点心。见他专注得连头发散乱、衣衫沾染墨渍都未曾察觉，便会拿起木梳，轻轻为他梳理头发，轻声提醒：“辅嗣，歇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你祖父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辛苦。”

王弼总会抬起头，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容：“母亲放心，孩儿不累。能整理祖父的残稿，完成他未竟的心愿，是孩儿的荣幸。”

有一次，他因过度专注，竟忘了时辰，直到夜色深沉，炭火渐渐熄灭，寒气顺着衣襟渗入，才发觉手脚冰凉。母亲走进书房，见他冻得瑟瑟发抖，却仍在伏案书写，心疼得眼圈发红，连忙拿来厚厚的棉衣为他披上，又重新添旺炭火，将温热的姜汤递到他手中：“傻孩子，治学固然重要，可身体是根本。你祖父的遗愿，也需你有康健的身体才能完成啊。”

王弼捧着温热的姜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与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母亲教诲，孩儿记下了，以后定会注意。”

随着整理的深入，王弼对祖父的敬佩愈发深厚。他发现，祖父的注解中，不仅有对汉儒象数之学的尖锐批判，更蕴含着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与对乱世的忧虑。在屯卦的批注中，祖父写道：“屯者，难也。天地始交而万物生，初生者必遇艰难。乱世之中，百姓如草木初生，屡遭风雨，统治者当以仁政为雨，以宽宥为土，助其生根发芽，方能国泰民安。”

读到此处，王弼想起边境的战火、流离的流民，想起那位抱着孩子乞讨的妇人，泪水忍不住模糊了双眼。他提笔在旁补充：“屯卦虽难，却蕴含生机。乱世如寒冬，虽酷烈，却终将过去。只要统治者顺应天道，体恤民生，百姓坚守本心，自强不息，便终能度过艰难，迎来太平。注经者，当传此生机之道，让苍生在乱世中不丧希望，不失本心。”

历经三个月的日夜辛劳，王弼终于将祖父的残稿整理完毕。整理后的手稿，按《周易》卦序整齐排列，既有王粲的原有注解与批注，又有王弼的补充与阐发，二者相互印证，相得益彰，宛如祖孙二人跨越时空的对话。手稿的最后，王弼恭恭敬敬地写下一段跋语：

“祖父仲宣公，建安七子之杰，学贯古今，尤精《周易》。晚年疾困，缠绵病榻，仍不忘为经典正本清源，批判象数之弊，阐发义理之真，然天不假年，遗稿未竟，实为憾事。弼年十一，承祖父遗志，整理残稿，补其阙漏，发其微言。虽才疏学浅，然心向大道，愿继祖父之业，扫除汉儒之弊，还《周易》本义，传圣人之道，济乱世苍生。此稿之成，非弼一人之功，实乃祖父精神之延续，父母教诲之成效。弼定当砥砺前行，不负祖父遗愿，不负家国所望，不负苍生期盼。”

写罢，王弼将手稿小心翼翼地卷起，用祖父遗留的素色丝带系好，恭敬地放在祖父的牌位前。他点燃三炷香，躬身拜了三拜，香火缭绕中，他的眼神坚定而执着，语气沉稳：“祖父，您的遗稿，孙儿整理完毕了。从今往后，您的志向，便是孙儿的志向；您的未竟之业，孙儿定当完成。此生，孙儿必为《周易》《老子》作注，扫除汉儒之弊，传大道于天下，救苍生于乱世，不负您的殷切期望。”

王业与李氏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坚毅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王业走上前，拍了拍王弼的肩膀：“辅嗣，你能如此，祖父在天有灵，定会倍感欣慰。整理残稿，只是开始，日后注经立说之路，道阻且长，你需坚守本心，砥砺前行，不可有丝毫懈怠。”

“父亲放心，孩儿谨记。”王弼重重点头，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庭院中的草木，天地间一片洁白。书房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映照著案上整齐的手稿与少年坚毅的脸庞。这份残稿，不仅是祖父智慧的结晶，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将伴随王弼走过漫长的治学之路，指引他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坚守本心，传播大道。

王弼的惊世春秋，在整理祖父残稿的日夜中，写下了传承与担当的浓重一笔。这位少年思想者，通过与先贤的跨越时空对话，不仅深化了自己的思想，更坚定了注经救世的志向。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饱读经书的神童，也不再仅仅是那个思辨敏锐的思想者，更成为了一位传承先贤遗志、肩负济世使命的继承者。而这份传承，将成为他日后注经立说的精神支柱，让他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始终保持着坚定的信念与不竭的动力，为完成祖父的遗愿，为救济天下苍生，默默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