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魏青龙六年,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琅琊郡距曹魏与东吴边境不过百里,连日来,战事的阴云如墨汁般在天际晕染开来,压得乡野喘不过气。先是沿江村落传来东吴水军袭扰的消息,接着便有逃来的流民带来更骇人的传闻:魏军正在边境强征壮丁、搜刮粮草,焚毁的村落如星火般蔓延,战火随时可能吞噬这片土地。往日里田埂上的笑语、庭院中的书声,尽数被恐慌取代,乡邻们三三两两聚在村口老槐树下,神色凝重地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惶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岁的王弼站在祖宅的石阶上,望着西北方的天空。风裹挟着隐约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腥气,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自下乡目睹农耕之苦、夏夜指点星空谈天道后,他对“乱世”的认知,还停留在苛捐杂税与自然灾害的层面,从未想过,战争这头猛兽会如此之快地逼近,将圣人之道倡导的“和为贵”撕得粉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辅嗣,收拾几件衣物,随我去郡城。”父亲王业的声音从书房传来,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作为琅琊郡功曹史,他需前往郡城商议防务,同时安抚流离的百姓。王弼点点头,心中既有对未知战事的忐忑,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他想亲眼看看,父亲口中“残酷无比”的战争,究竟会给苍生带来怎样的苦难;想明白,为何天道有序,人间却总难逃兵戈相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子二人登上牛车,车轮碾过田埂,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西走,沿途的景象便愈发触目惊心。原本金黄的稻田被马蹄踏得狼藉,饱满的稻穗倒伏在地,沾着泥土与草屑,无人收割;路边的村落一片死寂,不少房屋的屋顶被烧毁,焦黑的椽子直指天空,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农具,还有几件被遗弃的孩童衣物,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无声的呜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村里的人都去哪了?”王弼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紧紧抠着牛车的木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业目光沉重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村落,叹了口气:“要么举家逃往内陆避祸,要么被官兵强行征调去修筑防御工事、运送粮草了。战争一来,百姓便如风中浮萍,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牛车继续前行,不久后,前方尘土飞扬,一队流民踉跄着走来。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光着脚丫,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老人们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妇女们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空洞而疲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饿得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只能发出微弱的啜泣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快点走!磨蹭什么!”几名身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长矛,凶神恶煞地驱赶着流民,长矛的矛尖几乎要戳到老人们的后背,“郡城西的工事还等着人修,耽误了军机,砍了你们的脑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位白发老妇人脚下一滑,踉跄着摔倒在地,怀中的陶罐“哐当”一声摔碎,里面仅有的几把糙米撒在尘土中。她挣扎着想要去捡,却被一名士兵狠狠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老东西,没用的废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妇人趴在地上,看着散落的糙米被尘土掩埋,突然失声痛哭:“那是我孙儿的口粮啊……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弼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难以呼吸。他想起春日宴集上,士人们高谈阔论“治国平天下”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注解《老子》“无为而治”时的理想抱负;可眼前的景象,却与这些理想背道而驰。战争如同洪水猛兽,吞噬着百姓的家园、粮食与希望,所谓的“圣人之道”,在战火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我们帮帮她吧!”王弼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哀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业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痛惜:“为父身为功曹史,只能尽力协调粮草、安抚流民,却无法改变战事的走向。边境吃紧,军队急需人力物力,这些士兵也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苦难发生,却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弼沉默了,他看着老妇人被同伴扶起,看着士兵们继续粗暴地驱赶着流民,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绝望的哭泣,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甘。他一直以为,只要领悟了天道,传播了圣人之道,便能改变乱世;可此刻他才明白,现实的残酷,远比书本上的文字复杂得多,沉重得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牛车进入郡城时,夕阳已西斜,将城门染成一片血色。城门处戒备森严,士兵们手持长矛,铠甲在余晖下泛着冷光,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行人,神色警惕而肃穆。城内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唯有几家粮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们拿着仅有的钱财或衣物,争相兑换粮食,脸上满是焦虑与恐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业带着王弼前往郡府,一路上,更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映入眼帘。他们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瑟瑟发抖,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默默祈祷,还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眼中没有一丝光亮。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生病的孩子,跪在路边乞讨,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起皮。妇人一边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一边泣不成声:“求求各位好心人,给点吃的,给点药吧……救救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弼再也忍不住,从怀中掏出母亲为他准备的干粮——那是几块用油纸包裹的麦饼,是他路上的口粮。他快步走到妇人身前,蹲下身,将麦饼轻轻递了过去:“给你,快给孩子吃点东西,或许能好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她颤抖着接过麦饼,连连磕头道谢:“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你真是活菩萨转世啊……”她小心翼翼地将麦饼掰成极小的碎块,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喂到孩子嘴边。孩子虚弱地嚼了嚼,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神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弼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几块麦饼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却终究是一点微光,能暂时驱散些许绝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辅嗣,我们该走了。”王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郡府时,夜色已浓,星光被硝烟遮蔽,显得格外黯淡。父子二人登上牛车,踏上归途。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王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父亲,圣人之道强调‘仁政’‘爱民’,为何还有如此多的战乱与苦难?我们领悟天道,传播经义,究竟是为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业沉默了许久,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深沉而厚重:“辅嗣,圣人之道是光明,是希望,但乱世的黑暗,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驱散。战争的根源,在于人心的贪婪、权力的争夺,这些都不是仅凭经义就能化解的。我们传播经义,不是为了立刻改变世界,而是为了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让人们心中存有希望,知道什么是正道,什么是该坚守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像是在与天地对话:“你之前问过,天道有序,为何人道混乱。因为人心易变,容易背离天道。乱世之中,圣人之道的践行,更需要智慧与勇气。不仅要心怀苍生,更要懂得审时度势,明辨进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进退之道?”王弼抬头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求知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是。”王业点点头,伸手抚摸着王弼的头顶,语气中带着期许,“乱世之中,锋芒太露,容易招致祸患;一味退缩,又会沦为鱼肉。进退之道,便是要顺应时势,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坚守本心,等待时机。就如《周易》所言‘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当形势不利时,要懂得蛰伏,积蓄力量;当机会来临时,再挺身而出,践行大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指着路边一棵被战火波及却依然顽强存活的老槐树:“你看这棵树,战火焚烧了它的枝干,却没有摧毁它的根基。它懂得在逆境中收敛锋芒,默默汲取养分,等待春天的到来,这便是草木的进退之道。人亦如此,乱世之中,首先要学会保全自己,守住自己的本心与学识,才能有机会传播大道,救济苍生。若连自身都无法保全,再多的理想与抱负,也只是镜花水月,空谈而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弼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夜色中,老槐树的枝干虽有些焦黑,却依然挺拔,仿佛在印证着父亲的话语。他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像是被一场春雨滋润过的土地,豁然开朗。他想起自己之前注解《老子》“无为而治”,如今才明白,“无为”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不妄为、不逆势而为;进退之道,也不是懦弱退缩,而是审时度势的智慧,是厚积薄发的隐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我明白了。”王弼的声音变得坚定,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乱世之中,进退之道,便是坚守本心,顺应时势,不妄为,不盲从。既要心怀苍生,牢记经世致用的初心;也要懂得保全自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成熟,再践行大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业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能悟透这一点,便是莫大的进步。记住,圣人之道的践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更需要坚韧与智慧。注经立说,传播大道,是你的志向,但前提是,你要能在乱世中存活下来,守住自己的本心与学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牛车缓缓驶回祖宅,夜色更深了。王弼回到书房,点燃青灯,灯火摇曳,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他拿起竹简,蘸满浓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字迹虽略显稚嫩,却字字凝重,饱含着他对战争的痛惜、对苍生的怜悯,以及对进退之道的深刻领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乱世之中,战火纷飞,百姓流离,人心惶惶。天道虽在,人道易乱。圣人之道,非空谈义理,乃需审时度势,明辨进退。进则践行大道,救济苍生,不负本心;退则蛰伏坚守,保全自身,积蓄力量。不妄为以避祸,不逆势以图功,不退缩以失志,不盲从以失节。如潜龙在渊,待时而动;如松柏之坚,历劫不摧。此乃乱世安身立命之根本,亦是践行大道之前提。注经者,当传此进退之智,让苍生在黑暗中寻得生机,在乱世中守住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写完,王弼放下毛笔,凝视着竹简上的文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白日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位抱着孩子乞讨的妇人,想起被战火焚毁的村落。这些景象,如同一把重锤,不断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更加坚定了注经立说的志向——他要让圣人之道,不仅成为乱世中百姓的精神寄托,更成为他们安身立命的指南;他要通过自己的注解,让人们懂得进退之道,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守住希望,等待太平之日的到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色渐深,青灯如豆。王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他知道,战争的阴影不会轻易散去,乱世的苦难还将继续,但他心中的方向,却愈发清晰。进退之道,不仅是他此刻的领悟,更将成为他日后玄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指引着他在乱世中坚守本心,践行大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弼的惊世春秋,在这场兵祸的冲击下,写下了坚韧而深刻的一笔。这位少年思想者,在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与百姓的苦难后,不仅没有被现实击垮,反而领悟了乱世中的生存智慧,让自己的思想更加成熟、更加厚重。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饱读经书的神童,也不再仅仅是那个思辨敏锐的思想者,更成为了一位懂得在逆境中坚守、在乱世中求生的践行者。而这份领悟,将伴随他日后的求学与注经之路,让他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信念,为传播大道、救济苍生,默默积蓄着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