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九十九》第二集，作者：高戈

高戈

长篇小说《九十九》

作者：高戈

第二章 松间对歌

2019年8月，黄山民宿……

雾气裹着松针的清香漫进半山腰的民宿，周明远推开二楼露台门时，晨露正从檐角滴落。他身姿挺拔，一米七七的个子立在栏杆边，蓝布衫领口系得周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鬓角虽有白发，却丝毫不减儒雅——那是常年握笔与演算公式养出的气质，既有理科生的清朗，又带着草书挥洒的疏朗。远处莲花峰半隐在云海里，峰顶的光像从宣纸上透过来的，淡得恰到好处。

栏杆另一侧，林砚秋正侧着身哼唱。她一米六八的身段裹在月白旗袍里，勾勒出圆润的肩线与纤细的腰肢，裙摆随着哼唱轻轻摆动，青缎绣竹拖鞋踩着露水，悄无声息。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她转过身，鬓角的黄山杜鹃沾着露水，粉白花瓣蹭过耳坠，水珠顺着颈窝滑进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阳光落在她脸上，眼角细纹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带着古典文学老师特有的温润与灵动。

“《牡丹亭》的‘游园’？”周明远把宣纸往竹案上铺，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涟漪。他是省书协会员，最擅草书，此刻研墨的手法却极稳——拇指按在砚台一侧，其余四指转着墨锭，力道均匀得像在测某个力的临界点。

“周老师也听昆曲？”林砚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上。她是省诗词协会的，填得一手好《如梦令》与《衩头凤》，说话时尾音带着点平仄的韵味，“您这研墨的样子，倒像在解一道关于‘力’的题。”

“读大四时，学校旁昆剧团排《十五贯》，”周明远笑起来，眼角细纹盛着晨光，“听着听着就入了迷。况钟断案那股子较真，跟解数学题似的，都得找逻辑链。”

“可戏曲里的理，是带着情的。”她望着砚台里的墨，声音轻轻的，“就像这墨，浓淡里藏着喜怒哀乐。”说罢清嗓再唱，尾音颤得像松梢，震得松针上的露水坠下来，正巧砸在周明远手背上。

那点凉意在皮肤上游走，比砚台里的墨还让人心慌。周明远望着她唱到“断井颓垣”时蹙起的眉，忽然懂了什么叫“情之所至”——就像他研究了一辈子的能量守恒，偏这情感不守恒，能凭空生出，重得压弯心尖。

“您写‘游园惊梦’？”林砚秋递过镇纸，指尖擦过他手背，像片羽毛扫过。“我来填首词配它，刚有了两句《如梦令》的意思。”

周明远提笔，笔尖跟着昆曲节奏走。草书“游”字捺画拖得长，像杜丽娘的水袖；“梦”字宝盖头草法连笔，似要遮满纸心事。林砚秋铺开另一张纸，略一沉吟便蘸墨写下：

《如梦令·松间》

松雾沾衣香透，

曲罢砚池波皱。

何处寄情丝？

一抹翠蓝堪付。

知否？知否？

风里词心同瘦。

笔锋娟秀却有骨，收尾处“瘦”字略轻，带着《如梦令》特有的含蓄。周明远停笔望去，见她写完又轻声念了一遍，尾音落在“同瘦”二字上，目光像山涧水似的，轻轻漫过他的脸。

“‘翠蓝堪付’，”他指着词中三字，声音不自觉放柔，“林老师这词里，藏着心事？”

林砚秋脸颊微红，却没躲闪：“周老师草书里的‘梦’字，不也藏着笔锋的迂回？”她忽然拿起笔，又填了首《衩头凤》，笔速快了些，墨色也重了几分：

《衩头凤·初逢》

峰如旧，云如绣，

雾中初见惊鸿瘦。

松声咽，词心热，

一笔相思，半笺秋阙。

切，切，切。

晨光里，她手腕轻转，“切”字三笔层层递进，最后一笔陡然收锋，像把没说出口的话藏进了笔底。周明远看着那“惊鸿瘦”三字，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栏杆边的身影，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周老师这字，有草书的狂放，却藏着理科生的较真。”她指着“惊”字竖钩，指尖离纸面半寸，“这钩太锐，像算错数据的懊恼。”

“林老师这词，带着《衩头凤》的缠绵。”他望着她落笔的指腹，那抹墨色像从指尖渗出来的，“‘词心热’三字，要把观词人的魂都勾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山风卷着雾漫过宣纸，墨迹晕出毛边。远处天都峰的雾散了些，露出青灰色的山脊，像被谁用淡墨扫过。

“您看那云海，”林砚秋指着峰尖，“像不像宣纸上没干的淡墨？”周明远顺着望去，却见阳光穿过云层，在她侧脸镀了层金边，绒毛都看得清，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唱得真好。”他声音发哑。

林砚秋眼里闪过笑意，从竹篮里拿个苹果递来，溪水洗过的，凉丝丝的。“周老师不嫌弃，下次教我唱？”

他接过苹果，指尖碰着她的，像触到电流。“五音不全，”他咳了声，“但能帮您算唱腔频率。”

傍晚吃饭时，山雾全散了，远处山峦青一块紫一块，像被晚霞染过的绢。民宿老板端来石耳炖鸡，林砚秋盛汤时，瓷勺碰碗沿叮一声：“您看这汤上的油花，像不像您公式里的波动曲线？”

周明远刚要答，见她鬓角那朵杜鹃蔫了，花瓣卷着边。他伸手替她摘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她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耳尖却红了。“蔫了，”他把花瓣放进竹篮，“明天再摘朵新鲜的。”

她低头喝了口汤，声音轻得像雾：“山上风大，您早上咳嗽，少在露台待着。”说着从包里拿出块翠蓝色带格子的帕子，丝质的布料上绣着几竿竹子，“这帕子晒过太阳，带着点暖烘烘的气——应了我词里那句‘翠蓝堪付’。”

周明远接过帕子，指尖捏着那方棉布，能觉出她叠时的认真，折痕都齐齐整整。这抹翠蓝像突然跳进他心里的色阶，明快又妥帖。“您也一样，”他把帕子塞进兜里，指尖还留着布料的柔滑，“穿旗袍露着脚踝，山里潮气重。”

林砚秋望着他兜里微微鼓起的帕子，忽然觉得那句“风里词心同瘦”有了着落——眼前这人不仅懂她词里的翠蓝，更懂这翠蓝里藏的知己意。不是俗常的暧昧，而是能共赏草书狂放与词牌婉约的懂得。

窗外的山渐渐浸在暮色里，灯笼在风里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叠在一处。林砚秋哼起《长生殿》的“七夕”，周明远跟着打拍子，手指在桌布上写着无形的谱子，忽然想握住她放在桌沿的手。

饭后散步，山月爬上树梢，崖边迎客松成了剪影。“这里拍照一定好看。”林砚秋望着松树笑，发间的杜鹃早掉了，露出光洁的鬓角。

周明远摸出手机，一米七七的个子微微俯身，喉结滚了滚：“要不……我给您拍一张？”他停了停，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或者，咱们合张影？”

山风忽然停了，只有松针轻轻响。林砚秋走近一步，一米六八的身高刚到他肩头，衣料蹭着衣料，发间的清香漫过来：“好啊，让松树当见证。”

他举起手机，屏幕里的两人被松枝框着。她的发梢拂过他肩头，像根温柔的线。按下快门时，她忽然往他这边靠了靠，胳膊肘碰到他胳膊肘，温温的。周明远望着照片里相挨的身影，兜里的翠蓝帕子仿佛也带着了温度——那是比任何公式都精准的默契，是草书与词牌的相遇，是他与她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