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小说连载第003章）

四夕双木

图 片║个人制作

文 稿║四夕双木

美篇号║ 500861874

　　此小说以宋代大文豪苏东坡的第一人称“我”展开故事情节描述。欢迎各位老师莅临鉴赏！

——题记

第003章 母亲的织机

一

父亲离家的第一个春天，院里的梧桐才冒新芽，母亲的织机就搬到了廊下。

那是一架老式的腰机，枣木的框架被岁月磨得发亮，踏板处的漆已斑驳，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织机是外祖母的陪嫁，又随母亲来到苏家。从前它躺在库房角落，蒙着尘，只有当母亲要织特别的花样时才会启用。可自从父亲踏上远行的路，这架织机便从库房移到了廊下，成了家中最常响的声音。

天不亮母亲就起身。我常在睡梦中听见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过堂屋，打开后门。先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佛堂门轴转动的轻响——那扇门有些年头了，每次开合都会发出特有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母亲会在佛堂待一炷香的时间，不是求佛保佑发财，是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我记得清楚，因为她说“安康”两个字时，总会朝北方望一眼——父亲远行的方向。

从佛堂出来，母亲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穿过长廊。长廊两侧的柱子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母亲的身影在其间穿梭，像一条静默的鱼。她先去前院的绸缎铺子开门。苏家的铺子叫“程记绸庄”，是母亲的嫁妆。三间门脸，左边摆着蜀锦，右边挂着苏绣，当中是时新的杭罗、越绫。卯时三刻，铺门打开，晨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那些绸缎便像活了过来——蜀锦的云纹流动着暗金的光，苏绣的花鸟仿佛要振翅飞出，杭罗薄如蝉翼，越绫滑似春水。

母亲不像别家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她总站在店门口，阳光斜斜照进来，她能一眼看清布料在光下的色泽。她说，绸缎和人一样，要在光下方见真章。有些料子乍看鲜亮，一照光就露了底——经纬稀疏，颜色浮艳；真正的好料子，光泽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像深潭的水，沉静而有层次。

二

辰时过后，铺子里便热闹起来。

最先来的是西街的李婆婆，要给刚满月的孙子扯几尺细棉布做小衫。母亲从柜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棉布，指尖轻轻一捻便知厚薄：“这匹好，织得密，又软和，娃娃穿了不磨皮。”量布时，她手指按住布头，另一只手将木尺拉得笔直，嘴里数着：“一尺、两尺、三尺……”数到三尺，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干脆。但母亲总会多放三寸：“孩子长得快，做长些，能多穿些时日。”

李婆婆要付钱，母亲摆手：“不急，下回一并给就是。”其实母亲心里清楚，李婆婆的儿子年前病故，媳妇改嫁，留下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这钱怕是要赊很久。但她从不说破，只将布仔细叠好，用草纸包了递过去。

近午时，东街的王员外家仆来取预定的万字纹锦。母亲从里间捧出一匹深青色的锦缎，在柜台上徐徐展开。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万字符连绵不绝，像无数双手紧紧相握。“您验验，这是正宗的蜀锦，成都老铺子的手艺。”母亲说。那家仆伸手一摸，点头道：“是了，这手感，这分量，别家仿不来。”

母亲一边重新叠锦缎，一边说：“上回王员外说喜欢万字不断头的寓意，我便托了成都的故人，专程从老铺子订的。这花样如今会织的人少了，费工夫，但意头好——万事如意，福泽绵长。”她说话时眉眼温和，语气诚恳，让人不自觉地信服。那家仆爽快地付了余款，临走时说：“我家老爷说了，往后府上的料子，都从程记走。”

最棘手的客人是午后来的。一个操着汴梁口音的客商，要订二十匹上等杭罗，却把价钱压得极低。母亲不恼，从架上取下一匹样品展开：“客官请看，这是杭州老字号‘云罗记’的料子。您瞧这经纬，细如发丝却韧得很；再看这光泽，是蚕丝本来的柔光，不是加了明矾的虚亮。”她又从隔壁柜上取来一匹颜色相近的料子：“这匹便宜三成，您比比看。”

那客商是行家，上手一摸便知高低。他沉吟片刻，指着便宜的那匹：“这也不差。”

母亲微笑：“是不差。可绸缎如人品，看着差不多，穿久了才见分晓。‘云罗记’的料子，下水不褪色，久穿不起毛，一件衣裳能穿十年。您是做大买卖的，该知道什么样的货能长长久久。”

这话说得巧妙。客商盯着母亲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老板娘是个明白人。就依你，要‘云罗记’的，二十匹，月底前交货。”

母亲颔首，取来纸笔记下要求，又仔细问了运送的地址、收货人姓名。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啪作响，那声音清脆利落，像雨打芭蕉。我在柜台后的小桌上描字帖，偶尔抬头，看见母亲微微前倾的侧影。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的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发，在日光下银亮亮的，像一根误入青丝的蚕丝。

三

下午的铺子最是清静。母亲便搬张矮凳坐在院里，织机摆在面前。那是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辰。

“咔嚓、咔嚓”，梭子在母亲手里飞来飞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经线是月白色的，纬线是靛蓝色，梭子每穿过一次，布就长出一分。那声音不紧不慢，像一种从容的节拍，和着梧桐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鸡鸣犬吠，织成了午后特有的安宁。

我和子由在院里玩泥巴。我用泥捏小马、小船，子由则只会把泥巴拍得啪啪响，糊得满脸满手都是。玩累了，我抬头看母亲。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垂首，目光追着梭子，神情专注得像在读一卷深奥的经书。汗水从她额角沁出，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成小小的一滴，将落未落。但她手下的动作不停，脚踩踏板，手送梭子，接梭，拉筘，一气呵成。

“阿娘，为什么总要织布？”有次我忍不住问。

母亲手下不停，梭子依然规律地穿梭：“手里有活，心里不慌。”她顿了顿，脚下踏板换了节奏，织纹从平纹变成了斜纹，“再说，你阿爹在外游学，笔墨、盘缠都要钱。你们兄弟将来读书，更是一大笔开销。这织机每响一声，就是给你们多攒一个铜板。”

那时我还小，不懂“开销”是什么，只隐约觉得那织机的声音和父亲的远行、我们的未来，有什么看不见的联系。后来大了些才明白，父亲游学五年，家中没有额外的进项，全凭母亲一双手、一架织机、一间铺子，撑起了这个家。她织的布，一部分放在铺子里卖，一部分接外面的活计——有富户小姐的嫁衣，有读书人的襕衫，有寺庙幡幢的料子。母亲手巧，什么花样都会织：富贵牡丹、连年有余、喜上眉梢，甚至还能织出简单的山水。但她最常织的还是最朴素的平纹布，因为“快，出活”。

子由两岁时，已能摇摇晃晃走路。有次他扒着织机边沿，踮着脚要看梭子怎么飞。母亲停下手，把他抱到膝上，握着他的小手去碰那些纵横的丝线。

“这是梭，”母亲轻声说，引着子由的手指触摸光滑的木梭，“它在经线里穿来穿去，把纬线带过去。”又指着绷紧的经线：“这些竖的是经，要绷得直，布才不会歪。”最后指着刚织进去的那道纬线：“这些横的是纬，要织得密，布才结实。”

子由似懂非懂，小手胡乱抓着。母亲便笑了，那笑容很温柔，眼角的细纹像水波漾开：“经纬交错，才能成布。做人也是，横要直，竖要正，方成格局。”

我蹲在织机旁，看母亲握着子由的手，一推一拉，梭子笨拙地穿过经线。那一道纬线织得歪歪扭扭，在整齐的布面上格外显眼。母亲却很高兴：“子由织的，留着，将来给你做件小褂。”

那个午后，织机声、蝉鸣声、子由咯咯的笑声，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成了一种叫“家”的味道。许多年后，我在异乡的夜里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时间的脉搏，安稳而有力。

四

父亲寄回第一封信时，母亲正在织一匹特别的花样。

那是蜀锦中最复杂的“落花流水纹”，要同时用五种颜色的丝线，一匹布得织上大半个月。镇上赵员外家的千金要出嫁，点名要这花样做嫁衣。母亲接了活，但工钱要等布织成才付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新娘子过门后才结清。

“要是赵家悔婚，或是新娘子不满意，这布不就白织了？”我听见乳母私下里嘀咕。

母亲只是笑笑：“不会。我见过赵家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她看中的郎君，不会错。”她没说的是，这匹布的工钱，抵得上寻常三匹。有了这笔钱，父亲下一程的盘缠便有了着落。

信到的那天，母亲破例早早收了铺子。她洗净手，在佛堂前静立片刻，才拆开信。信不长，但她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仿佛能触摸到千里之外的风尘。看完，她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梳妆匣最底层。那里已有了父亲从江陵寄回的第一封信。

“你阿爹到襄阳了。”她对我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欢喜，“襄阳是个大地方，他在信里说，那里的城墙有十丈高，护城河宽得能行船。”

“阿爹还说什么？”

母亲顿了顿，眼里有光一闪而过：“他说，襄阳有位隐士，学问很好，他要去拜访，可能会多留些时日。”

我知道这意味着父亲归期又要推迟。但母亲没有叹气，反而转身回到织机前，重新坐下。那天下午，她织得格外快，梭子几乎飞出了残影。五彩丝线在她手中交织，渐渐显出“落花流水”的雏形——粉红的花瓣飘落在碧蓝的水波上，每一片花瓣的姿态都不同，每一道水纹的弧度都有讲究。

“这花样难织，”母亲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难在既要让花像真的在飘，又要让水像真的在流。花太实了，就显得呆；水太虚了，又立不住。要虚实相生才好。”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虚实相生”，只觉得那布上的花和水，像活的一样。后来读诗，读到“水流花落两无情”，忽然就想起母亲织的那匹锦。原来有些道理，织机早已告诉过我。

五

父亲远行的第三年秋天，家里出了件事。

一个老主顾欠了五十两银子的货款，人突然不见了。母亲去他家找过，早已人去楼空。五十两，对当时的苏家不是小数目。那是父亲半年的盘缠，是我和子由一年的束脩，是铺子两个月的流水。

那几天，母亲的话少了。她依然天不亮起身，依然在佛堂上一炷香，依然开了铺子笑脸迎客。但夜里，我起夜时，看见佛堂的灯还亮着。从门缝望去，母亲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第二天，母亲从库房搬出一匹压箱底的料子。那是一匹正红的妆花缎，金线织就的龙凤呈祥，阳光一照，灿若云霞。母亲说，这是外祖母留给她的嫁妆，本是预备我将来娶亲时用的。

“先应了急吧。”母亲说这话时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亲自抱着那匹缎子去了当铺，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银子。我躲在门后，看见她把银子仔细锁进钱匣，然后回到院里，在织机前坐下。

那天下午的织机声，格外沉，格外重。梭子每一次穿过经线，都像一声叹息。母亲抿着唇，下颌绷出坚毅的线条。夕阳西下时，她忽然停下，对我说：“和仲，来。”

我走过去。母亲拉着我的手，按在织机的经线上。丝线绷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痛吗？”母亲问。

我点头。

“经线就要绷得紧，布才立得起来。”母亲说，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人这一生，总有要咬牙挺住的时候。挺住了，就过去了；挺不住，就垮了。”

她重新踩动踏板，梭子再次飞起。咔嚓、咔嚓，那声音在暮色里回荡，一声声，敲在心上。许多年后，我在乌台狱中，在黄州贬所，在惠州瘴疠之地，午夜梦回，耳边响起的总是这个声音。它告诉我：挺住。

六

父亲归家的前一个月，母亲开始织一匹新布。

那是一种极浅的青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经线是月白，纬线是淡青，织出来便有了层次，远远看去，仿佛有云在布面上流动。母亲说，这叫“天水碧”，是江南最时兴的颜色。

“你阿爹来信说，江南的士子都穿这个颜色。”母亲一边理线一边说，“他游学五年，见惯了世面，回乡来穿的若是旧衣裳，怕被人看轻了去。”

她说这话时，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很淡，却从眼底漫出来，让整张脸都明亮了。我忽然发现，母亲其实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持久的美，像她织的绸缎，初看寻常，越看越有味道。

织这匹“天水碧”时，母亲格外用心。她不用市面上的丝线，而是亲自去丝行，一根根地挑。丝要匀，色要正，稍有瑕疵便弃之不用。上机前，还要用皂角水煮过，让丝线更柔韧，色泽更温润。

那些日子，织机从清晨响到深夜。母亲的眼睛熬红了，手指被丝线勒出细痕，但她浑然不觉。梭子在她手中翻飞，淡青的丝线一根根织进去，布一寸寸长出来。有时织到兴起，她会哼起歌谣，是蜀地的小调，词听不真切，调子却婉转，像岷江的水，绵绵长长。

我问她唱的是什么。母亲脸微微一红：“是你外祖母教的，女儿家织布时唱的歌。”她低声唱了几句，歌词大约是“三月采桑四月蚕，五月缫丝六月纺，七月织就八丈锦，九月裁作嫁衣裳”。声音轻轻的，像春夜的风。

父亲归家的那天，母亲刚好织完最后一寸。她将布从织机上取下，在晨光中展开。一匹完整的天水碧，光滑如镜，柔软如云，色泽在光下流动，真的像一截凝固的天空。母亲抱着那匹布，在廊下站了很久。风吹过，布帛轻扬，贴着她的脸颊，像某种温柔的触摸。

那天午后父亲叩响门环时，母亲正在厨房煨粥。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我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门开，父亲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眼中有光。

后来，当父亲换上母亲新裁的“天水碧”长衫站在院里，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那衣衫合身极了，衬得父亲清癯的面容有了几分江南文士的风流。父亲低头抚着衣袖，指尖在布料上流连，许久，抬起头看向母亲：“这颜色……是江南的‘天水碧’？”

母亲点头，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你会织这个？”

“照着信里说的，自己琢磨的。”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织出一匹江南最时兴的料子，就像煮一锅粥那样简单。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母亲。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感激、心疼、爱重，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后来父亲在给我的信里说：“尔母以一织机，撑家门五年，未尝有怨色。所织之布，可衣我身，可覆尔体，可纳钱粮，可明心志。此非寻常妇人所能为也。”

七

父亲回来后，织机并没有闲着。

母亲又接了许多活计，说是要给我们兄弟攒读书的钱。但我知道，她只是习惯了。习惯在晨光中理丝，在午后的蝉鸣里穿梭，在夜晚的油灯下数着一天织了多少寸。织机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那“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有时父亲会在廊下读书，母亲在一旁织布。父亲读到兴起处，会念出声来：“……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母亲便停下手，静静听着。偶尔抬头，与父亲目光相接，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

那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幅画。许多年后我在杭州为官，有一次去拜访一位老织工，看见她院里的织机，忽然就想起那个午后。老织工说，她织了一辈子布，最懂“经纬”二字的含义——“经是根本，要正；纬是变化，要活。经不正，布就歪；纬不活，布就死。”

我忽然明白，母亲用那架织机织出的，何止是一匹匹布。她织的是一个家的根本——父亲是经，挺直这个家的脊梁；我们是纬，延续这个家的血脉。而她自己，是那双让经纬交错的手，是那个在岁月里一遍遍重复“咔嚓、咔嚓”声音的人。

父亲离家的第五年，母亲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发。父亲回来的第三年，母亲的白发已经藏不住了。但她依然在织，为父亲织出门的衣衫，为我们织读书的襕衫，为子由织将来娶亲用的锦被。织机老了，踏板松了，梭子磨出了指痕，但声音没变，还是那样沉稳、从容，一声一声，像心跳，像更漏，丈量着光阴的长度。

后来我常想，如果我这一生还算有些成就，那根基不在父亲教我的诗书里，而在母亲织机的声音里。那声音告诉我：无论世道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无论经纬多么繁杂，总要一梭一梭地织。织下去，就有布；活下去，就有希望。

如今母亲已逝去多年，那架织机还在老宅的廊下。每次回乡，我都要在它面前站一会儿。枣木的框架更暗了，蛛网在角落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但我闭上眼，还能听见那“咔嚓、咔嚓”的声音，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一声声，敲在心上。

那是母亲留给我们的，最绵长、最坚韧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