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迎新跑

秦巴山人

<p class="ql-block">  凌晨五点,我便醒了。说好陪跑,不敢耽搁,毕竟“应人事小、误人事大”。</p> <p class="ql-block">  窗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透进来。这黑是彻底的,厚重的,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天地。我躺着不动,听这寂静。起初什么也没有,渐渐地,耳朵里生出一种细微的、辽远的嗡嗡声,不知是夜本身的脉搏,还是我自己血流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终于扛到六点,我果断起身,摸索着穿好跑鞋与运动服,那衣料摩擦的窸窣,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尾鱼轻轻摆尾,划破了水面的宁静。推门出去,冷气便扑面而来,不是刀割似的凛冽,倒像一匹刚从深井里捞起的、凉沁沁的绸子,瞬间贴满了脸颊与脖颈。</p> <p class="ql-block">  零下2度的清晨,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是橘黄的,一团一团,疲乏地晕开,将路面的方砖照成暖昧的、湿漉漉的颜色。我们匆匆驱车赶往大明宫。</p> <p class="ql-block">  城市的酣睡,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混响的呼吸,我们像一群不慎早起的梦游者,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渐渐地,东边天幕那最浓稠的墨色,似乎被水兑淡了些,透出些隐隐的、鸦青的底子。风起来了,不大,却尖,贴着地面与墙角溜过来,钻进裤管与袖口,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这刺痛是好的,它让我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这奔赴的真实。</p> <p class="ql-block">  终于,发令枪响,万头窜动,所有人蜂拥而上,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宛如洪水猛兽般向前冲去。当脚步落在地上,起初有些迟疑、生涩,像一枚试探水温的卵石;两公里后,身子暖了,呼吸也匀了,那脚步便渐渐合了拍,成了与大地有节奏的、私密的叩问。心,也慢慢地定了。昨日的纷扰,明日的忧惧,都被这规律的一起一落,暂时地抖落在了身后。我只是跑,向着那一片在想象中愈来愈清晰的、巨大的空旷与苍茫跑去。</p> <p class="ql-block">  天光,便是在这奔跑中,一丝一丝,偷换过来的。先是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浮在东边鳞次栉比的楼宇剪影之上,仿佛谁用最柔的羊毫,蘸了清水,在那儿不经意地抹了一笔。那白怯生生的,薄得透明,却顽强地存在着,并且慢慢地洇染开来。于是,深蓝变成了灰蓝,灰蓝又透出些微的瓷青。街灯的光,眼见着便黯了下去,失了神气,成了几滴将干未干的、浑浊的泪痕。早起的人也多起来了,扫街的妇人,竹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而洁净的“沙—沙—”声;卖早点的铺子,揭开巨大的蒸笼,一团白茫茫的、滚热的水汽“呼”地窜上半空,里面包裹着面食朴素的甜香。这市井的、温存的烟火气,与我这个沉默的奔跑者,擦肩而过。我的路在前方,在那片沉睡了太久、连呼吸都带着历史铁锈味的宫阙遗址。</p> <p class="ql-block">  我们像水渠里的鱼一样,被开闸的洪水突然卷起、推进,身不由己。沿着宽阔的御道奔跑,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或许正是当年万国使臣踏过的路基。道旁那些标注着宫殿名称与功能的石碑,在晨光熹微中,像一列列沉默的、黑色的墓碑,记录着一个个逝去的名字: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蓬莱殿……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帝国的心脏,一个决策的中心,一段传奇的舞台。此刻,它们只余下微微隆起的台基,或是一圈矮矮的、生着青苔的础石,轮廓模糊地卧在荒草之中。</p> <p class="ql-block">  混迹在这人流里,我继续奔跑。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饱满。大明宫的夯土层下,埋藏着开元天宝的富丽,也埋藏着天宝之后的离乱;埋藏着“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气象,也埋藏着“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凉。而此刻,这一切都沉淀了,结晶了,成为这片土地深沉的底色,成为我们这些后来者血脉里无形的基因。那场奔跑,与其说是我在丈量那片遗址,不如说是我在时光的断层里,完成了一次短暂而深入的泅渡。迎新,迎的何止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它更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从何处来;也是一种准备,准备向何处去。那晨曦中的废墟与光芒,仿佛在告诉我:所有辉煌的宫殿都会倾颓,所有喧嚣的朝代都会更迭,唯有生命本身,迎着风霜雨雪,从历史的缝隙里钻出那一星嫩芽的倔强,与每个平凡个体向着光明奔跑的勇气,才是人间最恒久、也最真实的“新”。</p> <p class="ql-block">  天色又亮了一些。那抹鱼肚白已经扩散成一片蟹壳青,东方低垂的云絮,被看不见的手染上了一道淡淡的、娇羞的玫瑰金边。空旷的宫苑里,不再只有我一个。远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其他跑者的身影。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汇入这御道,像几滴悄然融入净水的墨,自然而然地,成了这宏大画卷里的一部分。没有人说话,只有错落而和谐的脚步声,“唰—唰—唰—”,还有那因运动而变得粗重些的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缕缕短暂的白烟。我们彼此并不相识,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在这条特定的路上,向着同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前方”,我们构成了一个临时的、沉默的共同体。一种奇特的暖意,在这无需言语的默契中,悄悄滋生。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早晨,迎接这新的一年。身体是热的,血是热的,那股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的生命力,正与这片土地上曾涌动过的、最磅礴的生命力,发生着某种遥远的共振。</p> <p class="ql-block">  跑着跑着,地势渐高,我已到了龙首原的余脉之上。这是大明宫选址的凭依,也是整个长安城地势的制高点。由于心率总是在180上下波动,腕上的手表如催命一样不停地警示:“心率过高,调整心率!”于是我放慢脚步,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一团团涌出,又迅速消散。</p> <p class="ql-block">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丹凤门就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终于停住。并非因为疲惫,而是被一种无声的、磅礴的东西迎面攫住了。那是一片何等空旷的场地啊!目光毫无阻隔地奔出去,一直落到极远处淡紫色的、起伏的山影脚下。昨夜残留的、稀薄的雾气,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浮在这片空旷之上,使得近处的土塬、远处的轮廓,都带着一种毛茸茸的、不很真切的柔和。而丹凤门,这巨大的、暗赭色的夯土台基,便沉默地矗立在这片空旷的中央。它不是“立”着,更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一部分,敦实,厚重,带着一种历经千年风雨剥蚀后,属于泥土本身的、沉静的尊严。</p> <p class="ql-block">  我仰头望着那高高的门阙。一千三百多年前,那些来自西域、漠北、南海、东瀛的使臣、商贾、僧侣,当他们风尘仆仆,终于望见这巍巍宫门时,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是敬畏,是震撼,是对于“天可汗”威仪的无限想象,还是对于繁华盛世的由衷赞叹?那门楼下,曾响过怎样喧嚣的车马人声,又曾默送过多少得意或失意的背影?李白醉中狂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时,是否正从这门下经过?杜子美满怀忧悃,低吟“国破山河在”时,回望的又是怎样一片宫阙?这门,是起点,也是终点;是荣耀的进身之阶,也是命运的转折之枢。而如今,它只是沉默地对着我,一个在清冷早晨跑来凭吊历史的、微不足道的后人。风穿过门洞,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像一声来自时间深处的、疲惫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  我的心跳与脚步,令我不得不相信--我不再是一个奔跑者,更像一个迟到的朝觐者,一个闯入时间废墟的迷路人。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干瘪的文字,它成了我脚下的尘土,耳边的风声,眼中这无垠的、承载了太多光荣与衰败的土地。奔跑,在这里获得了一种仪式般的意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弦上,震起微不可闻、却又直抵心底的余响。</p> <p class="ql-block">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清冽,带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直灌入肺腑,将五脏六腑都洗涤得透明。一夜的奔跑,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个瞬间,这一个站在废墟之上,见证新生的瞬间。个人的渺小,在历史的浩瀚面前,曾让我感到窒息;而此刻,在这光辉的沐浴下,那种渺小感并未消失,却奇异地转化了。我不再是一个无关的凭吊者。我站在这里,我的呼吸与这片土地的呼吸相接,我的血脉与这条古老文明的潜流隐隐相通。这奔跑,这迎接,便是我与这片土地、与这段历史、也与这崭新一日签订的,一份沉默而庄重的契约。</p> <p class="ql-block">  到达终点的时候,天已大亮。我停下脚步,汗水早已湿透,就连刚刚披上的羽绒服外套都紧紧地贴在后背。然而心里却异常踏实,也异常平静。我知道,迎新跑已经结束,但有些东西,已经被那清冷的空气与绚烂的晨光,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身体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