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潮落说袁枢

郑州张世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整理王铎书丹的现存碑刻,有一个人是极难绕过去的。他就是在与王铎密集交好中,唯一的一个在政治上与王铎相向而去的人。他就是明末清初著名收藏家袁枢。袁枢,字伯应,号环中,生于1600年 ,卒于1645年,河南睢州(今河南睢县)人。明兵部尚书袁可立之子。约天启五年后,凭借父亲袁可立的功勋,荫官进入国子监,首詹事府录事(正九品)。崇祯初年,历任南京都督府都事、太仆寺丞,后升至户部郎中(正五品)。崇祯十一年,以文职身份主动请缨,出关为辽东明军督运粮饷。崇祯十五年后,奉旨掌管浒墅关(今苏州西北)钞关;后升任河南布政司右参政(从三品)、兼大梁兵巡道。崇祯八年,在老家睢州为父守孝时,散尽家财、招募义勇,率众坚守城池七日,击退李自成部队进攻。顺治二年,南明弘光政权覆灭,南京被清军攻破。袁枢目睹国破,绝食数日,忧愤而亡。著有《袁伯应诗集》,但清朝初年因文字狱遭禁毁,未能广泛流传。袁枢一生交织着艺术风流与家国忠烈。他出身显赫,凭借超凡的艺术鉴赏力成为一代收藏巨擘;同时,他恪守士人气节,文武兼资,最终在明清易代之际选择殉国,完成了其“死忠死孝”的人生轨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明末的袁枢是一位活在深刻矛盾中的复杂人物,其人生价值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上都达到了极致,也因此充满了悲剧色彩。袁枢的人生被清晰地分割为两个世界,而他在每个世界里都做到了极至。他既是顶级收藏家与鉴赏家,继承并丰富了“睢阳袁氏”的收藏,藏品如王维《山阴图》、董源《潇湘图》,都是中华艺术史上不可多得的瑰宝。他与王铎(艺术家)的交往,是收藏家与创作者完美互动的典范。他又是忠贞不渝“不食周粟”的明朝遗民。明亡后,他拒绝降清,最终绝食殉国。这一选择使他成为士人气节与忠义的象征,其决绝程度较历代遗民都表现的极为坚决。由于他倾尽一生守护的文化艺术(超越朝代更替的永恒价值),与他誓死效忠的政治政权(一个具体的、已灭亡的明朝)之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他的殉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精神撕裂的必然结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说到王铎与袁枢的交集,可以追溯到上一辈。王铎本是袁枢父亲袁可立的门生,袁可立于王铎而言有提携之恩。袁可立去世后,王铎为其撰写神道碑、墓志铭等。由于两人兴趣相投,更是文友。两人在诗文书画上频繁唱和。比如,王铎在1633年创作了《赠袁枢诗册》,这是其为袁枢所书的一部诗集。作为明末重要收藏家,袁枢家藏大量名画,王铎常为其藏品题跋。明末战乱,王铎仕途受挫。王铎南下时,曾避难数月于时任浒墅关关官的袁枢在苏州的寓所。这期间,二人交往极为密切,曾多次一同游历、创作。苏州大石山“仙砰”摩崖石刻,就是王铎应袁枢之请题写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块“仙砰”摩崖石刻,位于苏州高新区通安镇树山村大石山半山腰处。此二字是为时任浒墅关关官的袁枢(字石愚)所题,由明代书法家、礼部尚书王铎亲笔书写“仙砰”二字,落款为“河南王铎书”。时间是明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三月。“砰”为“坪”的通假字,明代文人喜用古异字,“仙砰”即“仙坪”,意指神仙聚会的平地。1643年春,王铎到苏州在好友袁枢的浒墅关寓所避难数月。期间二人同游大石山,袁枢提出“仙砰”的题刻构思,王铎为之书写。这方石刻与现藏于台北故宫的王铎《层峦丛树图跋》(题赠袁枢)创作于同时期,可以相互印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随着明朝灭亡,清军入关,时局巨变。两人的政治取向也相向而行。面对国变,两人作出不同选择。王铎是降清,而袁枢则坚守气节,拒绝出仕新朝。曾有记载表明,在南京时,袁枢就己刻意回避与已降清的王铎见面。这使昔日挚友情谊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其结果是袁枢因明朝覆亡,绝食而死。袁枢殉国约五年后,王铎曾梦见他,醒后作《梦石寓子》诗,诗中流露出悲伤与对故友的追悔思念。由此可知,王铎与袁枢的友谊始于父辈师恩,深化于书画艺术共鸣,在苏州避难期间达到高峰,却最终因政治立场的分道扬镳而不得善始善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袁枢的一生,是“潮起”(晚明文化艺术盛世)与“潮涌”(明清易代的巨变)最集中的体现。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王铎等人随波起伏、顺势而为;而袁枢则选择成为那个“定锚者”——他的艺术收藏是他精神的锚点,他的殉国选择是他气节的锚定。由于深受“忠臣不事二主”、“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观念熏陶。 在“夷夏之变”的语境下,仕清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道德污点。殉国是保全个人名节与家族清誉的唯一纯粹途径。作为前朝重臣(袁可立)之子,且本人曾任明朝官员,他在新朝自然属于重点关注对象。无论清廷是征召还是监控,都意味着他必须公开做出政治表态,无法隐匿。隐居不仕本身也是一种反抗,且可能带来风险。其挚友王铎等大批文人的降清,不仅意味着知交圈子的溃散,更让他陷入深刻的孤独与价值幻灭。昔日共同构建的艺术世界已崩塌,生存的世俗意义大打折扣。清初推行“剃发易服”等政策,是对汉族士人文化尊严的赤裸践踏。对于袁枢这种将文化认同视若生命的人而言,这是无法忍受的侮辱。殉国便成为其捍卫尊严的最后武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由此可知,袁枢的殉国,是明遗民群体中一种极端但合乎逻辑的归宿。他的死亡,如同一件由其自身完成的悲剧艺术品,为他所珍爱的那个文化时代,画上了一个鲜血凝成的句号。这让我们在感叹其气节之刚烈的同时,也深刻反思:在时代转折点上,文化与政治、个体与历史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残酷而深刻的张力。他用自己的生命,为那个动荡的时代标注了一个关于“坚守”的沉重坐标。他的故事,不仅关乎收藏与友谊,更是在终极考验下,个人如何定义忠诚、气节与生命价值的本能反应。</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