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先看三峡】,NO:01,向往三峡行

亮亮虫

<p class="ql-block"><b>昵称:亮亮虫</b></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68883635</b></p><p class="ql-block"><b>图片:AI制作</b></p> 这是从雾里开始的。 说是雾,却又不像平常的雾那样,滞重地压着江面。它只是薄薄地、匀匀地,像是谁将一匹素绢,在两岸的峰峦之间轻轻地舒展开来。江水的颜色,便从这素绢的下面透出来,是一种沉静的、饱含着万古忧郁的苍碧。我向往的,便是这样的一场出发——从迷蒙里出发,去向那更清晰的迷蒙,去让魂灵被这苍碧的江水,一寸一寸地浸透。 那水,是听不得的,一听,便要醉的。这不是江南溪涧里那叮叮咚咚的、仿佛玉簪落地似的清脆声响。三峡的水声,是一种浑然的低语,是盘古开天时遗留在斧刃上的,那一声未经打磨的、雄浑的回响。船行着,那声音便贴着船底,汩汩地流过去,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有时,水流急了,撞在江心看不见的礁石上,便化作了沉沉的、滚动的闷雷,从水底直传到人的脚心,传到那支撑着躯体的、可怜的骨骼里去。我总疑心,这水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李白的轻舟,记得杜甫的秋兴,记得所有慷慨的与悲凉的诗句。那些句子,都被它卷在漩涡里,带到下游去了,但它们的魂魄,那一点墨的香与泪的咸,却永远地溶在了这苍碧之中。我的向往,于是便不只是对风景的向往了,而成了对一种古老声音的朝拜,渴望用自己的耳朵,去接住那从时间的上游漂来的一两声,未被打湿的余韵。 但这水,又怎能离得了那山呢? 船渐行,两岸的山便渐渐地收拢,仿佛一双巨灵的手掌,要合十礼拜这江水的神圣。看山,须得仰起头,将那凡俗的脖颈,最大限度地向着天空伸展。那山是墨青的,是铁灰的,嶙峋的骨节从岩体里突兀地刺出来,上面只吝啬地挂着几丛倔强的、不知名的草木,像是岁月老人疏落的须发。最妙的是阳光移动的片刻。当一线金黄的、锐利的光芒,从那峰与峰的窄缝里斜切下来,整座山的肌理便陡然活了。那坚硬的、似乎永恒的岩壁,在光的抚摸下,竟呈现出一种丝绒般的柔和质感;而那最深的皱褶,阴影的部分,则蓝得发黑,黑得深邃,仿佛藏着无数未曾启封的、关于洪荒的秘密。 我向往,能长久地立在这甲板上,看自己的渺小,如何被这无言的崇高所吞噬。生命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重量,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在山的凝视下,大约会像一粒尘埃,被江风轻轻拂去,了无痕迹。 于是,那人文的藤蔓,便从这山水的缝隙里,攀爬了出来。 眼光掠过峭壁,时常能看见一两条淡墨似的、断续的痕,那是古栈道的遗址。你无法想象,先人是如何用血肉之躯,在这绝壁上凿出方寸立足之地的。那栈道早已朽坏,空余下一个个石孔,像一双双失了明的眼睛,空洞地望向江心。然而,恍惚间,我仿佛又能听见那叮当的凿击声,混合着纤夫们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没有词句的号子。那号子是沉重的,比江水更沉,拉着整个民族的航船,逆着命运的水流,一寸一寸地向上游挣扎。还有那云雾缭绕的半山腰,有时会露出一角飞檐,是古寺。静静的,没有钟磬传来,只有无边的寂寥,仿佛时间在那里打了个盹儿,便睡过了千年。 白帝城的轮廓,在薄暮里,会显得尤其惆怅。那一团青灰的影子,卧在山峦的臂弯里,像一句被历史说倦了的叹息。我想象自己登上那古老的石阶,脚下踩着的不只是石头,是无数个“朝辞”与“暮到”的叠加,是无数个“千里”与“一日”的相逢与别离。那托孤的悲切,那东逝的慨叹,都化在了这江风里,你每呼吸一口,便吸入了一口千年的心事。 白日里山水与人世的交响,在这时沉淀下来,成了江底一块温润的墨玉。然而,就在这无边的静谧行将圆满的时刻,另一种光,另一种声音,却不期然地,从那峡谷转弯的地方,透了过来。 先是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不像是自然界所能发出的。它浑厚而均匀,仿佛大地自身在匀净地呼吸。而后,是光。那不是星月清冷的光辉,而是成片的、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从山脊的那一面铺洒开来,将一小片天空染成了朦胧的暖色。我知道,那便是现代文明的巨构了。灯光勾勒出它宏大的、几何形的轮廓,那么坚实,那么确凿地嵌在古老的山水之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力量的标点,断开了峡谷千万年来的长句。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不再是单纯的、对古典诗意的向往,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澄明的感悟。三峡的山水,像一个伟大的寓言。一边,是夔门森然的绝壁,是屈原行吟的泽畔,是李白放逐的轻舟,是那从石孔里望着你的、无数双历史的眼睛。它说着永恒,说着无常,说着人在自然面前的敬畏与咏叹。而另一边,是那横断江流的巍巍大坝,是平湖里倒映的璀璨灯火,是马达沉稳的脉搏。它说着变革,说着人力,说着一个民族在新时代的雄心与步履。 这两者,这古老的“逝者如斯”与崭新的“高峡平湖”,这深沉的敬畏与昂扬的创造,此刻竟在这峡江的夜色里,达成了某种庄重的和谐。它们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成了时间这本大书上,一页苍劲的繁体与一页清晰的简体,共同述说着我们这条大江,与我们这个民族,那深不可测的过去与波澜壮阔的将来。 我的三峡行,或许还未启程,但心,却已在那苍碧的水上,在那墨青的山间,在那古栈道空洞的石孔里,在那大坝沉雄的呼吸声中,走了一个来回。这向往,便不再是轻飘飘的、隔岸观火的憧憬,而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融入血脉的懂得。懂得这山水的魂魄,也懂得这魂魄里,那不息的生命与不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