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农闲时间,村里人会聚在巷口谝闲传,时不时总爱提及我的父亲,“你看人家老李,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娃,而且还把个个都供成了大学生”,父亲这时多半会蹲在人群边缘,嘴里叼着旱烟锅子,听见这句话便会默默地吸上几口,然后抬起脚拿旱烟锅子在鞋底轻轻的敲几下,弹去烟锅子里剩余的烟丝,起身抄起墙根的锄头,一言不发地走向村外的苹果园。</p><p class="ql-block"> 父亲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弯着的脊背像被苹果压弯的树枝,却依旧走得稳当,一步一步,踩在家乡的黄土地上,也踩在我们姐弟三人心里最软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在苦日子里泡大的,打小就没了爹娘,是大伯既当爹又当娘把他和弟弟们拉扯大的。大伯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认准了“长子如父”这句前人留下来的定律,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硬是咬着牙给弟弟们都娶了媳妇。母亲是邻村的姑娘,性子温顺,手脚麻利,嫁过来后便跟着父亲一头扎进了田地里。那时村里居住条件差,大部分弟兄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而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做洞房的土窑洞,还是大伯借邻居家废弃的旧土窑。十八岁的父亲想让母亲能住上新砖窑,领着母亲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天黑了还砖瓦窑里和泥、倒砖,整整熬了三年,他们终于箍起了三孔砖窑洞。父亲说在合龙口的时候,母亲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哭,他们用三年的早起贪黑,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 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不到十年。弟弟三岁那年,母亲突发急病,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永远离开了我们。安葬母亲的那天下着雪,黄土路上的尘土和雪花被风吹得乱舞,父亲抱着年幼的弟弟,手按着弟弟头上的纸糊盆艰难的行走着,村里的男女老小都流着眼泪送别母亲。</p><p class="ql-block"> 一夜之间,父亲头发竟白了大半。从这以后家就靠父亲一个人撑着了,父亲成了我们的“爹”和“娘”。白天,他在地里刨食,扛着比他还高的锄头,在黄土地里刨出一家人的口粮。晚上,回到空荡荡的窑洞里,他又系上母亲留下的围裙,笨拙地给我们做饭、洗衣。油灯下,他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给我们缝补衣服、纳鞋底,粗造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看父亲过得太苦,都劝他再找个伴“孩子们还小,有个女人照应,你也能轻松点”。父亲总是摆摆手,婉言拒绝说“算了,我这条件,委屈人家不说,万一娃们受了委屈,我咋对得起孩子他妈?”那些年,窑洞里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父亲的身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把孤独和疲惫,都揉进了柴米油盐里。</p><p class="ql-block"> 洛川大塬上厚实的黄土地,从来不会亏待善良勤劳的洛川人。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县政府大力发展苹果产业。在人们“地都栽了苹果树,以后吃什么?”的疑问下,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响应号召的,用家里仅有的积蓄购买了苹果苗,在村外的坡地上栽了十亩苹果树。那时的我们还不懂这十亩苹果树,会成为改变我们命运的希望。父亲是个肯钻研的人,乡里组织苹果种植培训他次次都去,笔记本记了一本又一本。春天疏果,夏天施肥,秋天摘果,冬天修剪,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苹果园里。</p><p class="ql-block">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我家的苹果园就成了方圆十里的“样板园”。结出的苹果个头大、颜色红、含糖量高,一到苹果成熟的季节,收购商就挤在果园门口,争着抢着要。我们姐弟三人的学费、生活费,大多都来自这片十亩苹果园的收益。父亲从不知疲倦,干完自家果园里的活,闲下来就去给别人家修剪果树。尤其是到了冬天,洛川的黄土坡被白雪覆盖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父亲总是天不亮就出门给别人修剪果树,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一天。</p><p class="ql-block"> 靠着这片苹果园,靠着父亲勤劳的双手,我们姐弟三人先后考上了大学,跳出了农门。毕业后我们都分配到了工作,本以为父亲可以歇歇了,可他依旧守着那片苹果园,不肯撒手。父亲说“你们在城里不容易,以后买房、买车都要花钱,我还能干动,再帮衬你们几年。”那些年,苹果园的收入,父亲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都给了我们,帮我们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p><p class="ql-block"> 去年过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聊家常。父亲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们缓缓地说:“我今年七十岁了,国家都给我发高龄补贴了,咱家的苹果树也三十多年了,跟我一样老了,我想把老树挖了栽上新树。”我们一听都急了纷纷劝父亲“大,新树从栽下到挂果最少要五年时间,到那时你都七十五六了,哪还能干得动?就不要再栽了。”父亲沉默了一会最终点头答应了。</p><p class="ql-block"> 苹果树挖了种玉米,父亲的空闲时间多了,由于年龄的原因村里也没有人找父亲帮忙干活了。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父亲就这样被迫闲了下来。起初他还会坐在巷口的阴凉下,看着忙忙碌碌的村人,后来便渐渐的不爱说话了,也不去串门整天待在家里着电视机,一看就是一天。我们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硬把父亲接到了城里,想让他在城里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 可父亲在城里待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跟我们说“我身体挺好还能干动活,不能天天白吃白喝你们的,我找了个扫街的活。”我们都愣住了劝说父亲“你都七十岁了,不可能要你扫街。”父亲却认真起来了“我都问好了,人家说我身子骨结实,让我明天就上班,负责西街口到南门那段路。”我们知道父亲的性子倔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由着父亲。</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父亲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拿着扫帚出门扫街,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即便如此辛苦,父亲每天依旧乐呵呵的逢人就说:“扫街这活,比种苹果轻松多了,不用扛重物,顺手还能拾些破烂。”听父亲这样说我既心疼又欣慰,只要父亲开心就好。</p><p class="ql-block"> 确切的记得是父亲扫街的第五天晚上,他拉着我轻声说“我在老西街租了个房子,便宜的很一个月才一百多块钱,我打算搬出去住。”我一听连忙劝“家里有暖气,有热水,多方便,你搬出去干啥?”没有想到一直倔强的父亲低下头搓着粗糙的手,声音有些沙哑说“我天天扫街,身上都是土脏得很,你是我娃或许不嫌弃,可女婿外孙呢?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鼻子一酸眼睛瞬间就红了“大,你说啥呢?家里三个卧室,外孙住校,平时都不回来,咋会住不下你?我是你的女儿,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咋能这么想?”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推开父亲的卧室门,里面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枕头,衣柜里的衣服全都不见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了许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父亲还是偷偷的搬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晚霞正染红了西边的天。我想起了老家的那三孔砖窑洞,想起了那片栽了三十多年的苹果园,想起了父亲在雪地里修剪果树的身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亲的家永远都是我们的。无论我们走多远,飞多高只要回头,总能看见那片黄土地,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等着我们回家。可我们的家,却不一定是父亲的,他总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是外人,总怕给我添麻烦,怕我们两口子为了他闹矛盾。</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依旧在老西街扫街,依旧住在那个月租一百多块的小房子里。我们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只是都会抽时间去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帮他打扫打扫房间,洗洗衣服。父亲依旧乐呵呵的只是每次我们离开时,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父亲这辈子,都离不开土地,离不开劳动。对他而言,劳动不是痛苦而是幸福,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洛川的黄土地,养育了无数这样的父亲,也养育了这样的我们。父亲就像那片黄土地上的老苹果树,默默扎根,默默结果,默默奉献,父亲的爱就像洛川的苹果甜在嘴里,暖在心里,吃上一辈子都吃不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