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赣鄱大地的褶皱深处,巍然矗立着一座灵秀之山——武功山。它曾是道家修行的秘境,仙侠传说的源头,如今更是游人如织的网红胜地。然而,在云海翻涌、帐篷点点的背后,这座山还藏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工业史诗。这里,曾是中国钨矿的重要命脉,而我今天要说的,不只是矿,而是一群人——我们,是“厂矿子弟”。我的名片上不写城市,不写职业,只写这四个字:厂矿子弟。</p>
<p class="ql-block">浒坑钨矿武功山分矿厂,始建于1948年,像一颗钢铁心脏,搏动在群山腹地。为开采这“工业牙齿”般的钨矿,来自五湖四海的工程师与上万名工人汇聚于此。这里不只是矿区,更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微型共和国:保育院、子弟学校、医院、商场、银行、运输队、电影院……一应俱全。我便是在这片封闭而完整的社会里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脚步从未踏出矿区边界。我的学校叫职工子弟学校,我的身份叫厂矿子弟。我说的不是江西话,而是混杂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塑料普通话”。我生于斯,长于斯,却始终不属斯。我没有故乡,只有记忆——而这份无根的归属,最终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教师队伍堪称豪华,几乎清一色来自全国顶尖高校。按今天的标准,我的高中老师全是“985毕业”的精英。物理老师是清华高材生,讲起电磁感应时眼中闪着光,仿佛在解密宇宙的密码;语文老师能背整本《离骚》,数学老师用粉笔头精准击中走神的学生。然而,那个年代,知识不是用来点亮未来的火炬,而是被一次次运动熄灭在田埂上。文化大革命席卷而来,学工、学农、学军成了主课,停课闹革命,复课仍闹革命。教室的黑板常年蒙着灰,粉笔字像浮在雾里,而我们最该汲取智慧的年华,却被荒废在菜地与口号之间。可即便如此,那些零星闪烁的课堂光芒,仍照亮了我们后来的人生隧道。</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矿区分矿食堂前,雾气蒸腾,包子馒头的窗口排着长队。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洗不净的矿粉,呵着热气搓手,笑骂着谁家孩子又考了第一。广播站沙哑地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那声音像钉子,深深钉进山间的晨风里。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叫“时代洪流”,只觉得这烟火人间会永远延续——就像矿道深处那盏永不熄灭的矿灯,微弱却执拗地亮着,仿佛在说:有人的地方,就有光。</p>
<p class="ql-block">子弟学校的红砖围墙斑驳剥落,露出深褐色的筋骨,像极了父亲工作服上洗不掉的钨矿渍。教室的黑板泛灰,粉笔字浮在尘雾中,可就在这样的教室里,彭老师讲起法拉第定律时,眼神如炬,仿佛在讲述星辰的运行。我们听得入迷,下一秒却被通知去“学农劳动”——去菜地拔草,顺便“改造思想”。那时我们不明白,为何最该被珍视的智慧,偏偏要被埋进泥土里。可多年后才懂,正是那些被荒废的课堂,让我们更懂得知识的重量——它不在分数里,而在灵魂深处。</p>
<p class="ql-block">连排的苏联式平房里,共用厨房飘着炖肉的香气。哪家做了红烧肉,整排房都能闻到,晾衣绳上挂着孩子的衣裳、工人的劳保鞋、女人的碎花围裙,在山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傍晚时分,孩子们在空地上跳皮筋、拍画片,玩“工兵抓强盗”;大人们坐在小板凳上聊天,话题从矿井产量跳到谁家闺女嫁了谁,从工程师援建阿尔巴尼亚,到邓丽君的歌能不能听。那是最奇特的融合——最前沿的知识与最朴素的生活,在这封闭的山坳里共生,像矿脉深处静静流淌的钨液,沉默却滚烫。</p>
<p class="ql-block">闭矿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告别。只是某天起,广播不再响起,食堂的灯一盏盏熄灭,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再没有穿蓝布衫的老师踱步。我们默默收拾行李,把印着“浒坑钨矿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塞进纸箱,像埋葬一段不愿醒来的梦。班车站台上,母亲抱着妹妹,父亲沉默地抽烟,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八年的矿山,忽然明白:我们不是离开,而是被时代轻轻推了一把,推入一个没有矿灯指引的世界。从此,我们成了漂泊的星群,在北上广深的夜空里各自闪烁。</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加班,窗外是璀璨的都市灯火。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带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争吵——那腔调,像极了矿区食堂里争抢最后一屉包子的声音。我愣住,眼眶发热。原来我们这些厂矿子弟,早已把故乡穿在身上,走遍天涯。我们没有土地意义上的故乡,却有着共同的记忆坐标:一盏矿灯,一堂没讲完的物理课,一场永远停在八十年代的雨。那雨,淋湿了矿区的红砖墙,也浇灌了我们后来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武功山,游客在星空帐篷里拍照,赞叹云海壮美。他们不知道,脚下的山体深处,曾有无数矿工用血汗撑起共和国的工业脊梁;他们也不知道,这片土地曾孕育过一个自给自足的乌托邦——那里有全国最优秀的老师教最荒废的课,有最封闭的环境养最开阔的灵魂。钨矿沉睡了,可我们还醒着。我们是被遗忘的幺儿,也是被时代选中的见证者——见证过辉煌,也见证过落幕;失去过家园,也重建了人生。</p>
<p class="ql-block">如果要给我一张名片,我不写城市,不写职业,只写一行字:“厂矿子弟”。这四个字,是身份,是烙印,是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人,在时代洪流中漂泊半生后,终于找到的归属。我们不曾拥有故乡,但我们彼此相认——在异乡的地铁里,在深夜的酒桌上,在某个突然响起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旋律中。我们的青春埋在矿道深处,而我们的名字,叫“厂矿子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