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夜话——谁在给谁上菜（杂文）

无边月

谁在给谁上菜（杂文）

文/无边月

图/网络&自拍





东莞茶山德兴渔港餐厅里，海鲜池泛着冷光。池水里飘来的不是活鲜的清爽，反是一股子腐腥——冰碴子裹着的尸味，铁笼锈透渗出的血锈味，砧板缝里嵌着的碎骨黑腥。虾子弓着半透明身子，早僵成软壳标本；几条海鱼疯了似的撞池壁，咚，咚，白印子是血，是魂，是撞不破的命。

最扎眼的是那几只阿拉斯加帝王蟹。

它蜷在池角，巨钳耷拉，口器张着——不是吼，是哑了。落寞嵌在壳缝里，从骨头缝渗出来，抠都抠不出来。我盯着它，想起阿拉斯加的海：寒流卷浪拍礁石，它本是劈浪的主，壳沾星子盐霜，游动带着野劲。可现在，三尺玻璃池困住它，机器循环水，管子泵着氧，后厨葱姜蒜味是它的葬歌。深海到餐盘的路，短得像一声没出口的呜咽。

我非素食者，不信佛神。刀俎下的活物，于我不过是一盘菜。可那天，盯着这只蟹，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它是盘中客，那我呢？

人总爱站在食物链顶端，笑鱼虾蟹贝逃不过网与池，却不知自己亦是池中之物。庄周说泽雉“不蕲畜乎樊中”，我辈偏要披枷带锁挤囚笼：为生计弯了脊梁；为浮名忘了姓名；被规矩捆住手脚，喘口气都要掂量别人脸色。太太守着茶山玩具厂，订单一来就没了周末，陪客户跑车间验货，喝水都掐着时间；我周旋于商业应酬，场面上的话翻来覆去，脸上的笑僵成壳，撕都撕不下来。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囚笼上多开了几道透气的缝。我们和这只蟹一样，看不清池外的网，只知困在“人间”池里，等着被嚼碎，连骨头渣都不剩。

金字塔尖的富豪权贵，握着资源的闸、规则的笔，看着我们扑腾，眼里只有漠然算计。他们以为自己永远是拿筷子的人，却不知头顶还有更大的网。这世上没有永恒的食客，只有永恒的轮回——今天你把别人当菜，明天别人就把你当肉，不过是换个池子，换副模样，换个死法。蟹的可怜，是不知道自己要死；人的可悲，是明知是囚，却偏要假装看不见。蟹的命写在菜单上，白纸黑字，明晃晃的；我们的命，藏在日复一日的妥协里，血淋淋烂在肚子里，不敢示人。

鲁迅说，悲剧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当年的铁屋子，今日成了这餐厅的池子。鲜活的终成红亮亮的菜，我们看着，吃着，最后自己也成了别人嘴里的肉。

我在池边站了良久，“清蒸帝王蟹”硌得心疼反胃。陪太太待客，忽然摆手：“吃广式早茶，点些点心吧。”白米饭配清炒时蔬，嚼出荒诞的忏悔——像给良心喂了口安慰剂，骗骗自己，也骗骗那只蟹。

恐惧在此刻抵达顶点——我分不清，这怜悯是对它的悲悯，还是兔死狐悲的自怜？是怜悯将死的君王，还是恐惧预演自己的结局？

风裹着红烧味漫来，蟹的巨钳又耷拉几分，壳缝的水滴砸在地上，像没出息的眼泪。指尖碰上池壁的冷，寒意窜进心口：驯化我的，是订单纸？是应酬的虚与委蛇？还是时间——那个沉默的吞噬者？

写下这些字，我忽然笑出声——这点清醒与痛苦，不过是我这道食材的提味料。是不是正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嚼着饭，看我挣扎的模样，当作下酒菜？清醒的挣扎，在麻木的看客眼里，从来都是一道下酒菜。

这忏悔薄得像层窗纸，一捅就破。我骨子里就是贪嘴的俗人，改不了的，像狗改不了吃屎。今天对着蟹心软，明天菜市场闻见虾蟹鲜味，照样流口水，照样点一大桌，照样吃得满嘴流油，照样把别人的命嚼得稀巴烂。

这不是虚伪，是人性的怯懦。我们都怕直面生命的重量，怕承认自己是刽子手，怕承认肚子里藏着一堆碎骨头。于是只能在某个瞬间，借着一盘青菜，骗骗自己，说自己是个好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油烟味、红烧鱼味，带着一股子人肉的腥气。那只蟹还趴在池里，巨钳垂着，口器张着。它不会懂，我站在池边的哆嗦，不是可怜它，是可怜自己——可怜我和它一样，困在池子里，等着被“上菜”，等着被嚼碎，等着烂在别人肚子里。

这人间的池子，无远弗届。它用希望腌着绝望，用意义煮着虚无。帝王蟹、渔夫、玩具厂熬夜的灯、应酬场上僵死的笑，都是池底等着被称重的寂静。

所有清醒，所有呐喊，不过是池水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然后，是更浩大、更粘稠的平静。

等待着那一声，必然响起的——

“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