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赠卫八处士（五言古诗）

晨曦不私聊

第八篇8.山行（七言绝句）

赠卫八处士

【唐】 杜甫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shēn）与商。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

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

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

重（chóng）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

儿女忽成行（háng）。

怡然敬父执，

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

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

新炊间（jiàn）黄粱。

主称会面难，

一举累十觞（shāng）。

十觞亦不醉，

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

题解

杜甫（712 年－770 年），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祖籍湖北襄阳，生于河南巩县的官宦世家。先祖杜预是晋代名将，祖父杜审言为初唐著名诗人，“奉儒守官” 的家风自幼便在他心中埋下了家国天下的种子。七岁能诗，十五岁便以诗文崭露头角，青年时期的杜甫，开启了漫游天下的旅程。天宝三载（744 年），33 岁的杜甫在洛阳邂逅了名满天下的李白，35 岁那年，杜甫赴长安求仕，屡屡碰壁。长安的繁华与底层百姓的苦难形成刺眼的对比，让他的诗歌风格彻底转向现实主义。安史之乱的爆发，他被叛军俘虏，囚于长安，侥幸逃脱后，他孤身投奔唐肃宗，获任左拾遗这一谏官之职，短暂接近权力核心。但这份仕途的曙光并未持续太久，因替好友房琯辩护，他触怒肃宗，被贬华州。乾元二年（759 年），杜甫辞官携家眷流落蜀地，在乱世中寻求一处安身之所。幸得好友高适、严武的接济，他在成都西郊建起草堂，暂得安稳。时任剑南节度使的严武十分赏识杜甫的才华，举荐他担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这也是杜甫一生中最高的官职，“杜工部” 的称号便由此而来。严武的庇护让杜甫在蜀地度过了相对安稳的时光，但这份安稳随着严武的病逝戛然而止。失去依靠的杜甫，再度踏上漂泊之路，他沿长江东下，辗转于夔州、潭州等地，贫病交加，大历五年（770 年），这位饱经沧桑的诗人，在湘江的一叶孤舟上溘然长逝，享年 59 岁。令人唏嘘的是，杜甫生前诗名未盛，他的诗作在当时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直到去世四十余年后，元稹、白居易等文坛领袖发现了其诗作的价值，大力推崇其现实主义精神与诗歌艺术成就，最终成为与李白并肩的诗坛巨匠。杜甫一生存诗约 1400 首，收录于《杜工部集》。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 年）春，安史之乱未平、局势动荡，杜甫被贬华州司功参军，从洛阳探亲返程华州途中，于奉先县偶遇阔别二十余年的故友卫八处士。乱世中亲友离散、"访旧半为鬼"，此次意外重逢格外珍贵，而一夕相聚后又将匆匆别离，杜甫遂写下此诗抒怀。

大意

人生别离不能常相见，就像西方的参星和东方的商星你起我落。

今夜是什么日子如此幸运，竟然能与你挑灯共叙衷情？

青春壮健年少岁月能有多少，转瞬间你我都已经两鬓如霜。

打听昔日朋友大半都已逝去，我内心激荡不得不连声哀叹。

真没想到阔别二十年之后，还能有机会再次来登门拜访。

当年分别时你还没有结婚成家，倏忽间你的子女已成帮成行。

他们彬彬有礼笑迎父亲挚友，热情地询问我来自什么地方？

还来不及讲述完所有的往事，你就催促儿女快把酒菜摆上。

冒着夜雨剪来了青鲜的韭菜，端上新煮的黄米饭让我品尝。

你说难得有这个机会见面，开怀畅饮一连喝干了十几杯。

喝下十几杯酒也难以让我一醉，是感受到老朋友的情谊深长。

明日分别后又相隔千山万水，茫茫的世事真令人愁绪难断。

注释

卫八处士：名字和生平事迹已不可考。处士：指隐居不仕的人；八，是处士的排行。

动如：是说动不动就像。参（shēn）商，二星名。典故出自《左传·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沉。居於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沉於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商星居于东方卯位（上午五点到七点），参星居于西方酉位（下午五点到七点），一出一没，永不相见，故以为比。

苍，灰白色。

“访旧”句，意谓彼此打听故旧亲友，竟已死亡一半。访旧，一作“访问”。

“惊呼”句：有两种理解，一为：见到故友的惊呼，使人内心感到热乎乎的；二为：意外的死亡，使人惊呼怪叫以至心中感到火辣辣的难受。惊呼，一作“呜呼”。

成行（háng）：儿女众多。

父执：词出《礼记·曲礼》：“见父之执。”意即父亲的执友。执是接的借字，接友，即常相接近之友。

乃未已：一作“未及已”，还未等说完。

驱儿：一作“儿女”。罗：罗列酒菜。

“夜雨”句：与郭林宗冒雨剪韭招待好友范逵的故事有关。林宗自种畦圃，友人范逵夜至，自冒雨剪韭，作汤饼以供之。

间：读去声，搀和的意思。黄粱：即黄米。新炊是刚煮的新鲜饭。

主：主人，即卫八。称就是说。曹植诗：“主称千金寿。”

累：接连。

故意长：老朋友的情谊深长。

山岳：指西岳华山。这句是说明天便要分手。

世事：包括社会和个人。

两茫茫：是说明天分手后，命运如何，便彼此都不相知了。极言会面之难，正见今夕相会之乐。这时大乱还未定，故杜甫有此感觉。

典故轶事

杜甫是真心渴望友谊的，他利用一切机会交往朋友，为了学习，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了生活，为了友谊。令人唏嘘的是社交的 “不对等”：736 首赠诗，仅换来 8 人 16 首的回赠。402 位友人中，多数人视他为 “草芥”。这份凉薄，道尽了盛唐文人社交场中，地位声望远比文章才华更重要的残酷现实。

杜甫，遗留下来的诗有1400多首。他不像白居易，生前就开始编订自己的诗集；也不像王维，有皇帝诏令编订诗集。他的诗，遗失很多。安史之乱前，他就说自己写了1000首诗，可后来编的全集中这段时间的诗只存100多首。 唐朝诗人多，大凡官员，无论文武，都会吟上几首，所以“以诗会友”的唱和会、宴会很多。有人统计，杜甫留存的1400多首诗中，明确给他人的赠诗就高达736首，占比约一半。看得出，他很愿意“以诗会友”。 从他的赠诗中，能看得出他为了生活，为了做一个小官，经常小心翼翼地奉承某些当权者，哪怕这个当权者并不是一个好官。 这与他留给后世那个贫病交加，但依然忧国忧民的爱国诗人形象很不一样。 然而，这是一个真实的杜甫的真实的一面。杜甫在长安积极地营谋官职，不惜向任何一个当权者寻求援引。京兆尹鲜于仲通任剑南节度使时，轻启战端、损兵折将，还依附权相杨国忠。 杜甫曾写五言排律《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洋洋洒洒100字称赞鲜于仲通，说得简直是姜太公在世。文末，杜甫表达写作的目的：“交合丹青地，恩倾雨露辰。有儒愁饿死，早晚报平津”，希望鲜于仲通能够向朝廷举荐自己。鲜于仲通无动于衷。驸马、太常卿张垍排挤李白，后来附逆安禄山，出任伪职。杜甫同样写下五言排律《奉赠太常张卿二十韵》，从官爵、文章、名望等方面全方位地吹捧张垍。文末，杜甫哀求张垍施以援手：“槛束哀猿叫，枝惊夜鹊栖。几时陪羽猎，应指钓璜溪。” 张垍无动于衷。 还有哥舒翰、韦见素等，杜甫都写有排律诗。格式固定：先颂扬他们的功业，随后陈述自己的窘况，最后可怜又迫切地说出本意。排律里堆砌的典故掩盖不住杜甫凄苦的心情。杜甫没有政治靠山、没有仕途人际，一方面被贫穷压迫，一方面被事业心驱使，为了求得一个官职，已将姿态放得极低极低。在这一点上，杜甫与李白一样，作诗的才气震古烁今，当好官的抱负壮志凌云。同时，两人还相同的是，在政治思维方面都天真幼稚。他们是书生不是政客。

在杜甫朋友圈中，不能不提的一个人：李白。能查到的，杜甫共给李白写诗13首，李白给杜甫写诗3首。二人第一次相遇，是在洛阳，杜甫33岁，李白44岁。彼时，李白已名满天下，杜甫则刚刚崭露头角。一见面，杜甫就被李白的风采折服。游侠与求仙，在李白一生中占据重要地位。但这两种生活与杜甫是隔阂的。可是，与李白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杜甫也亲自求仙访道，也看到了游侠生活。同年秋天，二人同游梁宋，期间偶遇当时还默默无闻的高适。三人在一起度过一个浪漫而放荡的秋天。

寒微之交，基于才华志趣的精神相投。这是杜甫交友的一贯理念。杜甫的《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诗中，说他与李白的友情：“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人先后离开宋州后，第二年，杜甫与李白在山东兖州短暂相逢，这是二人第三次相见。此后一别，天高水远，二人再未相见。闻一多先生曾记录杜甫与李白的相遇：“四千年的历史里，除了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人的会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纪念的。”他们的相遇，璀璨了诗词历史的长河。从此，李白成了杜甫一生的牵挂。《冬日忆李白》、《春日忆李白》、《梦李白二首》、《不见》李白……杜甫对李白的思念情绪越来越浓时，他对李白的诗的认识也逐渐加深。宋州同游时，他说李白的诗“往往似阴铿”，在长安时他说“白也诗无敌”，在秦州时他说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在成都时他说李白“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在写下《不见》的第二年，李白病逝。

杜甫的第二个好朋友是高适，他们的友谊，始于汶上的初识，深化于梁宋的同游，更经住了岁月与宦海的考验。三人同游的时光，是杜甫青年时代难得的亮色。安史之乱后，二人的人生轨迹虽渐行渐远，却始终以诗相通。杜甫写过诸多寄赠高适的诗作：《奉简高三十五使君》赞其才华、抒真挚友情；《寄高常侍》盼其平定战乱、匡扶社稷；《闻高常侍亡》则满含肝肠寸断的悲恸。当杜甫流落蜀地、生计困顿之时，任职蜀地的高适曾施以援手；正如傅庚生在《杜甫诗论》中所言，二人的友谊 “基于相同的爱国情怀”。

入选理由

一，情感真挚质朴，引发千古共鸣。这首诗写久别的老友重逢话旧，家常情境，家常话语，娓娓写来，表现了乱离时代一般人所共有的“沧海桑田”和“别易会难”之感，同时又写得非常生动自然，从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的怅惘，到久别重逢的惊呼与热肠，再到 “夜雨剪春韭” 的温情对饮，最后落于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的怅然，情感层层递进，道尽了乱世中相聚的珍贵与别离的无奈。这种对人情冷暖的细腻描摹，让不同时代的读者都能从中窥见自己的生活际遇，产生深刻共情。

二，艺术手法精妙，堪称五言古诗范本。诗歌结构浑然天成，起承转合流畅自然：以天文意象起兴，奠定宿命感；以重逢场景铺陈，注入生活气息；以别后叹惋收束，留下悠长余韵。语言平白如话却字字含情，于平淡中见醇厚，于质朴中显功力。它与杜甫以沉郁顿挫为显著特征的大多数古体诗有别，而更近于浑朴的汉魏古诗和陶渊明的创作；但它的感情内涵毕竟比汉魏古诗丰富复杂，有杜诗所独具的感情波澜，如层漪迭浪，展开于作品内部，是一种内在的沉郁顿挫。

三，人文内核深刻，彰显人性之光。在战乱频仍的年代，“新炊间黄粱” 的简陋招待，胜过世间一切山珍海味。诗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聚焦于老友相见的点滴温情，却在冰冷的乱世中，点亮了人性的温暖与光辉，让读者在感慨世事无常的同时，亦能感受到人情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