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爱的收音机

宋凤杰

<p class="ql-block">  1982年,我要结婚了。没有什么宏大的盘算,心里头细细碎碎惦记的,不过是添一样心爱的物件。实木家具也好,搪瓷脸盆也罢,都抵不上一台收音机的分量,那阵子,我对收音机的痴迷,近乎一种执念。一得空,脚就不由自主往武汉的街上电器商店走,像在寻找一件失落的信物。江汉路的五交化商店,在那时的武汉,算得上是电器行当里的地标。那日路过橱窗,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两台红灯牌735收音机,静静立在那里,黑色机壳镶着明晃晃的银边,在一众琳琅满目货品里格外扎眼。标价签上的数字,1200元,像一记重锤落在心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四十几块,这笔钱,是我不吃不喝攒两年也够不着的数目。两台机子,一台明码标价,另一台却光秃秃的,没有价签。我赶紧拉住售货员打听,她瞥了眼那台没价的,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那台坏了,开不了机,不卖。”我的心,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厉害。这红灯735,是全波段的。我正自学《英语900句》,日思夜想的,就是这样一台能捕捉到短波信号的机子。回到家,我立刻去找毛义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摆弄无线电的手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我俩又一次往五交化商店跑。小毛凑到柜台前,眼睛几乎贴在那台坏收音机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机壳的纹路,半晌,回头眼神里满是笃定说:“能修好。”我们俩跟售货员好说歹说,就盼着能把这台故障机折价买下来。女售货员进去跟领导嘀咕了好一阵子,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没电源线,开不了机,算残次品。120块,要就拿走。”我和小毛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欢喜。这哪里是买残次品,分明是捡着了天大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抱回家的那个晚上,小毛鼓捣了没多大一会儿,不过是换了个小零件。再拧开开关时,那“滋滋”的电流声冒出来的刹那,我忽然觉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慢慢摸清这机子的底细。它的电路图,不是寻常的印刷图,竟是蓝晒图,摸上去还有点糙糙的质感。配的皮箱子 是牛皮的厚实得很,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子岁月的扎实。这是上海无线电二厂1974年的出品,连续两届蝉联全国收音机比赛的冠军。它原是给监听单位和地质队用的,专收那些远在天边的无线电信号,价钱贵得离谱,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销路惨淡,总共就生产了200台便停产了。后来听收音机博物馆的人说,这款机子一直是国产收藏的天花板,存世量如今不超过6台。</p><p class="ql-block"> 。 </p> <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这台红灯735,成了我最体面的炫耀。但凡有朋友来家里串门,我头一件事就是把它搬出来,小心翼翼拧开旋钮,细细调准频道,让那些清晰的声响灌满屋子的角角落落。它有高频增益,还有微调旋钮,八个短波频道,个个精准。那会儿听MG之音,靠的就是它。有个Special English栏目,连续半年播着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夜夜都是我的念想。不管多嘈杂的干扰,它总能滤得干干净净,清晰的声音里,甚至能听见播音员的呼吸。我守着它听了好几年,我的英语能有后来的长进,这台机子,要占一大半的功劳。</p><p class="ql-block"> 日子往前走,快得像流水,我整日里忙着讨生活,这台红灯735,就被我收进了那个皮箱里,在屋角静静落了一层灰。后来搬家去珠海,我什么都舍得精简,唯独没丢下它。它就这么跟着我,在珠海安了新家,某天收拾屋子,翻出那个落满尘灰的皮箱。打开的那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年头太久了,里头的木壳子都散了架,机子也早没了声响。我索性把它全拆开,一点一点粘好木壳,里里外外擦拭得干干净净,又换了个新的电位器。再开机时,那熟悉的“滋滋”声再次响起,像久违的老友坐在对面,扎心的是,我的好友小毛,还有弗洛伊德和他的《梦的解析》,再也回不来了。</p> <p class="ql-block">右边第一是我的好友毛义民</p> <p class="ql-block">  如今,它依旧是我最心爱的宝贝之一。我常常对着些许陈旧的机壳发愣,恍惚间,就看见二十来岁的自己,在武汉的街头,和小毛一起为了一台收音机,骑着自行车在街头狂奔,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岁月是那么无常,它带走了英年的小毛,却留下了另一些的东西,比如这台收音机,比如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比如,年少时的那一点点痴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