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喝,你喝,该死的!继父咆哮如雷,眼中燃着暴戾的火。瘦弱的男孩瑟缩着,嘴唇颤抖,滚烫的牛奶顺着嘴角滑下,灼痛了喉咙,也灼痛了心。野种!杂种狗!每一句咒骂都像刀子剜进骨肉。他站着,像一根被风刮折的枯草,眼神空洞,灵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碎成齑粉。这乡间陋屋,成了他无间地狱的囚笼——拳脚是家常便饭,棍影在臂上腿上刻下青紫的印记,无声诉说着一个孩子无法言说的痛。</p>
<p class="ql-block">那畜生盯人的时候,就像山里传说中的老虎下山。不是扑,是盯,眼珠子钉进你骨头缝里,让你动弹不得。我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热奶泼在手背上,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叫。他喜欢看我疼,喜欢看我忍,喜欢看我像条狗似的低头舔干净洒在地上的奶渍。屋外牛在叫,草没割,活没干,他就有千百个理由拿我出气。那根竹条抽在腿上时,我咬住袖子,把哭声咽回去。哭没用,越哭越狠。母亲在隔壁,门缝透出一点光,她不敢开,也不敢关。她知道,只要她出来,我挨的打会更重。</p>
<p class="ql-block">打死你!白吃白喝的东西,养你还不如养头猪!继父的怒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母亲怯怯地探出身来:“孩子他爹,咋又骂上了?”男人狠狠瞪她一眼,冷笑:“我娶你图啥?还带个拖油瓶!真是瞎了眼!”话音未落,又转向男孩嘶吼:“鬼子怂!牛奶喝完了还不去割草?眼瞎啊?牛都饿得叫半天了!”他面目狰狞,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场血债,而唯一的发泄口,就是这个沉默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她当初也信过。媒婆说他勤快,说他能扛事,说他对女人好。头三个月,他真像换了个人,下地干活,挑水劈柴,连我娘洗脚的水都端。可等婚事落定,孩子成了累赘,她就成了外人。她不敢拦,不敢劝,只能在灶台边偷偷塞给我半个红薯,用围裙擦我脸上的灰,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知道她恨自己,恨她没本事护住我,恨她当初没听姐姐那句“带娃改嫁,九死一生”。</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位继母,恶毒更甚。她不但私通外人,还将丈夫前妻所生的儿子视作眼中钉。火钳烙过孩子的皮肉,衣衫褴褛,虮子爬满褶皱,痒得他整夜抓挠,浑身血痕纵横,像被荆棘抽打过的荒原。可只要那男人——孩子的亲父——从矿山归来,她立刻换上温良面孔,拉着孩子的手哄:“乖儿子,叫爸!爸别走,爸别走!”孩子却死死拽住父亲衣角,泪眼婆娑,一声声“爸……”撕心裂肺,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p>
<p class="ql-block">我听说山那边有个孩子,被继母用烧红的铁钳烫脚心,说是“治他偷吃”。他爹回来那天,那女人抱着他哭,说这孩子多懂事,天天盼着爸回家。可等男人一走,门一关,她抄起扫帚就抽,嘴里骂着“丧门星,克母的种”。那孩子后来疯了,整夜在村口喊“爸”,声音哑了也不停。没人敢管,都说“人家家务事”。</p>
<p class="ql-block">可半道上,父母离了婚。山雨欲来,家散如烟。苦的是谁?罪的是谁?那一声声“爸”的呼唤,终究没能留住归途的脚步。风卷走了温情,留下的是寒夜里独自蜷缩的身影,和一颗被世界反复践踏却仍不肯熄灭的童心。虐待,不只是皮肉之苦,更是灵魂深处永不愈合的裂痕。</p>
<p class="ql-block">我有时想,人比虎凶。虎吃人,为饱腹;人折磨孩子,只为痛快。那屋里的暴戾,像野火燎原,烧得人神志不清。可我还在等,等一个清晨,牛栏空了,草没割,他却没打我。等母亲敢站出来,说一句“这是我儿子”。等天亮时,我不用再把哭声藏进枕头,而是能大声喊出:“我疼。”</p>
<p class="ql-block">可这天,好像一直没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