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被老师撵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半分悲伤,反倒透着几分麻木的淡然。这样的场景,早已刻进了我的小学时光——每天因为家贫被同学指着鼻子欺辱,书包被藏、课本被撕,连站在教室角落都成了罪过;每学期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老师一次次追讨、一遍遍撵回家,身心俱疲的滋味,早就尝够了。小学六年,我累计只读了四年半,别人跳级是因为成绩优异,而我,只是因为没钱交学费,上学的日子被撕成了零零碎碎的片段。</p><p class="ql-block"> 走出校门,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回家的路上,我彻底放飞了自己。刚好赶上雨停,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路边的河沟里、稻田里,小鲫鱼正撅着嘴啪啪地吸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从小跟着妈妈、哥哥逮鱼摸虾,我早就练就了发现鱼的火眼金睛,对水里的动静格外敏感,哪里有鱼,哪怕隔着老远,我也能一眼看穿。</p><p class="ql-block"> 我兴奋地挽起裤脚,光着脚踩进微凉的水里,淤泥裹住脚踝,熟悉的触感让我忘了所有烦恼。手指灵活地探进水里,凭着经验捏住鲫鱼的身子,一条又一条鲜蹦活跳的小鱼被我抓进怀里,喜悦瞬间冲散了上学的痛苦。好在我生长在农村,田间地头的四季趣事,摸鱼、捉虾、爬树、钻林,无一不是我灰暗童年里的光。虽说我是个女娃,可这些本事,一点都不比男娃差。</p><p class="ql-block"> 在家玩得自在,妈妈却愁白了头。每次被老师追讨学费,她总会拉着我的手,低眉顺眼地跟老师说好话,左求放宽期限,右说再凑凑,各种软话都说尽了,甚至不惜向老师、校长下跪。刚开始,老师们还会心软,让我再回课堂上一段时间,可校长给老师下了硬任务,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催:“再不交学费,就只能让孩子回家了。”这次,妈妈的再三央求,终究还是没起作用。</p><p class="ql-block"> 家里姊妹五个,日子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的土坯房连扇正经的窗户都没有,冬天只能用稻草塞住墙缝挡风遮雨,吃饭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亲戚邻居家的粮食,早就被我们借遍了,实在没地方再凑钱了。第二天一早,妈妈领着我,徒步走了五里路到镇上,坐上突突作响的柴油载客三轮车,去往方山采茶叶挣钱。</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母亲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裹,紧紧牵着我的手,辗转了好几趟车,终于到了方山。漫山遍野的茶田层层叠叠,刚下过雨的茶树青翠欲滴,空气里都弥漫着茶叶清新的香气。我一下子兴奋起来,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新奇极了,路边茶农种的瓜果蔬菜,被雨水滋润后长势喜人,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我心里偷偷羡慕:他们真好,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p><p class="ql-block"> 茶场老板给我们安排了简陋的宿舍,是一排排老旧的瓦房,里面摆着几张木板床。当晚,妈妈简单地铺了铺床,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一股霉味,呛得人心口发闷。可奔波劳累了一天,我们实在太累了,倒在床上就只想睡觉,盼着明天一早跟着采茶队上山采茶。</p><p class="ql-block"> 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一阵刺骨的寒凉,心里猛地一紧,一个沉甸甸的重物从天而降,“啪”的一声砸在了我们的被子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隐约看见,那竟是一条胳膊粗、比扁担还长的大蛇!妈妈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起来,抓起墙角的扁担就朝蛇砸去,又飞快地把我拉下床,死死护在她身后。</p><p class="ql-block"> 妈妈的神情,既淡定又紧张。淡定,是因为食物短缺的日子里,我们家啥都吃,哪怕是野外逮的菜花蛇,也能变成一顿饱饭;紧张,是因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的蛇,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她一边挥舞着扁担驱赶蛇,一边嘴里喃喃念叨:“蛇啊,不知你是谁家的老祖宗,我本无意进你地盘,只是带着孩子来采茶挣口饭吃,求你不要伤害我和孩子,你走吧,好好地走吧……”</p><p class="ql-block"> 当时的情形混乱又恐怖,妈妈的每一个反应都快得没有多余的步骤,可我早就被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大蛇砸在床上的那一瞬间,那种冰凉、沉重的感觉,刻在了记忆里,这辈子都忘不掉。最后蛇是怎么被赶走的,我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妈妈一直把我护在身后,直到确定安全,才抱着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日子,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地采茶,天不亮就背着茶篓上山,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她采茶是一把好手,双手像蝴蝶一样在茶尖上飞快地飞舞,指尖划过,嫩绿的茶尖就落进了茶篓里,没多久,面前的茶篓就满了,她便换个布口袋继续采,一刻都不肯歇。漫山的采茶工散在茶田里,身影在青翠的茶林里若隐若现,只有妈妈的动作,永远是最快的。</p><p class="ql-block"> 我也学着妈妈的样子采起了茶叶,一只手拿着小小的竹篓,另一只手捏着茶尖小心翼翼地摘,可半天过去了,竹篓里才只有一点点茶叶。我心里越来越气馁,没了半点耐心,嘴里不停抱怨:“怎么才采这么一点点啊,什么时候才能采到一斤?”那时候,一斤茶尖能卖5块钱,对我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数字。</p><p class="ql-block"> 妈妈见我没了干劲,放下手里的茶篓,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坚持就是胜利。等我们采完这场茶,就能凑点钱交学费了,你就能回学校读书了。”看着妈妈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满是茧子的手,我心里一酸,在她坚定的目光里,我重新低下头,认真地采起了茶叶,指尖被茶尖磨得发疼,也咬牙坚持着。</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们在方山采了三四天茶。临走时,妈妈拿着挣来的88块钱,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全世界的希望。回到学校,我把这皱巴巴、带着茶叶清香的88块钱递给老师,虽然离整笔学费还差一大截,可好歹是交上了一点,我终于能暂时安心地坐在课堂里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语文老师孙老师,是个年轻儒雅的青年,他早就知道我的境遇,一直对我格外同情。那天上课,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高高举起我交的那88块钱,声音激动又响亮:“同学们,这88块钱,是阮美玲同学跟着妈妈去方山采茶叶,一点点辛苦挣来的学费!虽然她家境贫寒,可她懂事、坚强,靠着自己的努力重返课堂。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阮美玲同学回来!”</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掌声雷动。我坐在座位上,头一次敢抬起头,迎向同学们的目光,那些曾经的嘲笑和欺辱,仿佛都被这掌声冲散了。那一刻,我那被贫穷和自卑碾碎的尊严,一点点拼凑起来,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天的掌声,记得孙老师温柔的目光。是那88块采茶挣来的学费,是孙老师的理解与尊重,让我在灰暗的童年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肯定的温暖,也让我坚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走出那段苦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