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充满霸气杀意的晚唐咏菊诗

陈厚全

南宁地处北回归线以南，属亚热带气候，与中原相比较，秋来的晚，近乎无冬。

2025年年末，青秀山公园在丘石园举办全广西规模最大的《第十届青秀山菊花展》，正好当时。我与妻及其来邕游玩的朋友们，曾两度前往观赏，眼观满坡遍野五彩缤纷的菊花，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首题名为《不第后赋菊》的著名晚唐古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诗作者黄巢，公元820年出生于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的一个盐商家庭。黄巢自幼习文练武，才学出众，尤擅骑射，更有一手好诗文。他渴望通过科举踏入仕途，改变命运，也为家族争得荣耀。

然而，当时已到唐朝末年，科举早被门阀权贵把持，寒门士子纵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黄巢多次赴长安应试，皆名落孙山。一次次失望，让他的心中逐渐燃起了反抗的火苗。

题目《不第后赋菊》，意思明明白白，科考落第后去赏菊。这是黄巢的借喻诗，借菊花来抒发自己的情感和志向。

首句“待到秋来九月八”，秋天是寂寥、荒凉的季节。九月初八是重阳节的前一天，为了押韵才写成“九月八”。下一个节气是立冬，即将进入寒冷冬季，预兆着“变天”的来临。

第二句“我花开后百花杀”，一个“杀”字，体现了作者的豪情和霸气。纵观古代诗人，敢用“杀”字作诗的，只有李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过李白只是逞口舌之快，而黄巢则是真正充满杀气。后来黄巢军队攻占长安后，长安城内数百家豪族被灭门，果真做到了“百花杀”！持续六百年的门阀制度，就此瓦解。

第三句“冲天香阵透长安”，黄巢起义后，号称“冲天大将军”，显然借用了这句诗。他要冲破的“天”，是晚唐的腐朽统治。“透”有席卷之意，“长安”当时是唐朝的首都，黄巢把长安作为攻占目的地，做改朝换代的新主人。

第四句“满城尽带黄金甲”，非常直白。直言不讳要兵临首都，“满城”都是像作者一样身披黄金盔甲的将士。

将金黄色菊花与披甲将士两个意象合二为一，融“黄金”的尊贵、奢华与“甲”的暴力、冷硬于一体，给人丰富的视觉想象和冲击，是全诗的诗魄所在。

短短七字四句诗，丝毫不见落第书生的颓唐，明面上，字字句句都是在观赏、赞誉盛开的菊花，但其中，却满满的霸气和杀意！满满肃杀之气与冲天豪情！这首《不第后赋菊》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晚唐沉闷的夜空。

这首诗，成了黄巢命运的转折点。科举之路断绝，他决意用另一种方式实现抱负——推翻这个不公的世道。

唐乾符二年（公元875年），王仙芝在长垣起兵反唐，黄巢随即在家乡聚众响应。凭借威望，迅速集结数千穷苦百姓。起义军严惩贪官、开仓放粮，“均平” 口号直击民心，队伍一路壮大。不久王仙芝战死，黄巢被推举为起义军领袖，自称“冲天大将军”，取“冲天香阵透长安”之意。

黄巢的起义军队转战大半个中国：渡长江，过浙西，入福建，克广州，再北上取洛阳，势如破竹。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起义军攻陷东都洛阳，而后直扑长安。唐僖宗仓皇出逃，黄巢在一片金甲辉映中，大踏步进入长安城，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实现了“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预言。

然而，胜利来得太快。黄巢建立的大齐王朝，从一开始就注定短命。

首先，积压多年的仇恨，在黄巢进入长安后彻底失控，李唐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九位皇子被掐死抛尸池塘，婴儿也未能幸免；三品以上官员全被停职审讯，反抗者直接斩首。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假意投降却暗中谋反，事发后三百余口族人及藏在府中的宰相，悉数被杀，长安血流成河，三日不绝。

其次，起义军占领长安后也彻底变质，不再追击溃逃的唐皇和唐军，而是在长安城内大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抢夺百姓口粮，曾经的 “救星” ，变成了百姓的噩梦。内部管理混乱，官员争权夺利，黄袍加身后的黄巢，则沉溺酒色享乐，大兴土木，早已忘了 “均平” 的初心。

再次，朱温等起义军核心将领纷纷叛变，残余唐军联合沙陀骑兵发起反攻。起义军屡战屡败，被迫撤离长安。围攻陈州三百余日未果后，军队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一路东逃中不断遭到追击。

最终，唐中和四年（公元884年），黄巢在泰山狼虎谷被亲信林言背叛刺杀，首级被献给唐军，大齐王朝覆灭。

补充两点。

其一，黄巢借喻菊花，还写过另外一首诗《题菊花》：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

诗中“他年我若为青帝”，其实已经显露出他的反骨，只是写得相对比较含蓄。青帝是春神，有朝一日他如能成为青帝，一定要让只能在萧瑟秋风中开放的菊花，跟桃花一样，在大好春光里开放，享受蕊暖香浓风蝶绕丛的欢乐。

其二，黄巢攻入晚唐首都长安后，为什么要对门阀士族实施大屠杀？

门阀士族即所谓的“五姓七望”（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是隋唐时期最具影响力的豪门大家族，长期垄断政治权力，控制朝廷要职，甚至与皇室联姻以巩固地位。黄巢出身寒微，对门阀士族的特权和垄断深恶痛绝。攻占长安后，他将“五姓七望”视为晚唐王朝的核心支柱，通过屠杀彻底摧毁门阀士族的政治势力，为其“大齐王朝”扫除障碍。

另外，“五姓七望”拥有大量土地、庄园和巨额财富，屠杀五姓七望并没收其财产，能有效的补充军需。

黄巢，是悲剧，也是传奇。既是怀才不遇的文人，又是冷酷无情的枭雄；既有“冲天香阵透长安”的浪漫豪情，也有“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肃杀决绝。那首《不第后赋菊》，穿越千年，依旧让我们深切感受到，一个落第书生，心中翻滚的惊涛骇浪。

黄巢已逝千年，菊花年年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