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借》

把酒临风

我所记忆的故乡，邻里之间原是不惮于“借”的。小至一枚针、一缕线，大至一柄镐、一张犁，寻常人家，断没有不曾借过东西的。

且来细数那时节的借与被借罢：借针线，借鞋样，借鞋楦；借米借面，借豆油，借鸡蛋鸭蛋鹅蛋；借洋油，借蜡烛，借麻袋片，借嘎拉哈，借皮球皮筋；借扳子钳子螺丝刀，借斧子锯子洋镐片镐；借大绳镰刀，借爬犁冰镩，借菜刀菜板；借桌椅，借土篮扁担，借木锨；新婚时借被褥，天寒时借大皮袄；借手推车，借自行车，借赶车的鞭子；借灯泡，借簸箕笸箩，借犁杖垛叉；借水靴，借相亲时穿的体面衣裳；借猎枪弹弓泥弹儿，借扫帚耙子铁锹四股叉；借桑杈坯模，借锥子拨浪锤，借袼褙；盖房时借柱脚檩子椽子，甚至借过棺材板子；借大缸筛子，借毛驴，借配种的公猪；借小磨煎饼鏊子，借扇车选种机，借铡草机铡刀，借犁地的公牛；借手表戴几日新鲜，借收音机听几段戏文；借棒槌捶洗被里，借洗衣盆，借烙铁；借大锤，借碗筷，借水桶；借笔墨纸砚，借橡皮卷尺，借木匠吃饭的家伙——墨斗锛凿斧锯……

那时借米面，用升用斗，或是粗瓷大碗，规矩是借平还尖，总要让对方多得些才安心；借油，借时多半碗，还时仍是那只碗，油面要漾得浮溜浮溜，才算周全。借农具的，归还时定要刮净泥土，擦得锃明瓦亮；借衣被的，必是浆洗干净，熨得平平整整，方好意思送还。便是借钱，也守着“好借好还，再借不难”的道理，一分一厘，都不含糊。至于借光，小恩小惠道声谢，若是受了大益，那是要记一辈子的。

可如今的世道，却大不同了。机动车是断断借不得的。我曾听闻一桩事：某君架不住邻人软磨硬泡，将摩托车借了去。未过半晌，人回来了，门牙却摔掉两颗。到头来，邻人竟要他赔五千块钱。闹到官司里，终究赔了三千八——只因他明知对方饮了酒，且无驾照，仍将车借出。

借书不还，原是古已有之的弊病，不消多说。木匠的家什，更是忌讳外借，旁人用罢，往往不复旧时模样，钝的钝，损的损，教人心疼。更有那借车的，把车子往死里折腾，还时不洗车，不加油，车子的动静，早不是当初那般清脆。纵是对方有驾照，也还是不借的好，一旦出事，纠葛缠身，官司是免不了的。

“借鸡生蛋”的勾当，更算不得体面。蛋生出来，鸡还回去？当真有人如此行事？借活鸡去卖，回头还一只瘦骨伶仃的白条鸡，这等霸道行径，未免太不近人情。

还有那借腹生子的，世间也确有其事，只是那生下的孩儿，未必就能指望得上；借精育种的，若非万不得已，也是断不可为的。便是公路上借道行驶，也有规矩方圆，容不得半分逾矩。

如此说来，世间究竟有什么是不能借的？

首先，感情是断断借不得的。它不是物件，有便是有，无便是无，强借强要，终是一场空。其次，公私印章、身份证、房产证、土地使用权证，这些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万万借不得。手机也不能借，里头的琐碎，原是旁人窥不得的。户外睡袋、贴身衣物，沾了个人气息，也不该外借。首饰最好不借，莫泊桑笔下的《项链》，便是前车之鉴。

我们的信誉，是借不出去的，也借不来旁人的；德行与名声，亦是如此，全凭自己挣来，半点假不得。

末了，还有一样最要紧的——媳妇与老公，是断断借不得的。莫说是朋友，便是闺蜜，也休要开这个口。你道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