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的美篇

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立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郭小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凉风至 白露降 寒蝉鸣</span></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母亲凌芳和她童年的伙伴相继去世,她们的永别并不意味她们的割断。她们生命的光华和曾经的目光,都在太阳的照耀中,以无尽的缅怀,鸟瞰着每一个早己融进这些老屋的人生。在这里出生,出嫁,成长,甚或有关联的人,老屋的衰草和墙根,都与他们的生命攸关。起码在精神品格和良知上,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我孤单地进入,却无时无刻感觉着父亲母亲,太祖高祖的存在。人,如何可能是一粒孤种呢?可是数典忘祖不是已经成为每个人的常态。</p><p class="ql-block"> 凉风至 白露降 寒蝉鸣</p><p class="ql-block">梧桐开始落叶,镶着黄边但依然暗绿的阔叶,在这天黄昏,轻轻地飘落了。这是今年的第一片落叶。</p><p class="ql-block">那片落叶,从脱离向阳的枝头,向下跌落的时候,恰好海上吹过来一阵轻微的凉风,这是立秋的第一缕海风。它一定是突破了深海的层层障碍,破水而来,是一个冬天里黑暗蜇伏之后的冲锋。</p><p class="ql-block">它悄无声息地从深幽的海地,向天空拂来,飘拂了许久,最先感受它的凉意的,一定是铜钵盂的向天狮!而溪东的梧桐,那片最早成熟的梧桐叶,却己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母体,飘零而去。但是,天空里还是有一声叹息的。</p><p class="ql-block">也许是夜半,也许是黎明,梧桐落叶在早晨到来时,已经金黄的铺满一地。那个纷纷跌落的时刻,悄无人知的发生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场晨早的美景,从碧绿到浅绿到赭黄,从金黄到金红到枯萎,它们只经历了短短一瞬,一个极短的灿烂。那自然也是一场悄无人知的屠杀。你不是落叶,你哪里知道在生生折断中跌落的痛疼,没有伤口的痛疼!</p><p class="ql-block">凌芳的目睹伴随着的冥想,与向天狮,与趴地虎,与陈公河,与雅姿娘桃花,与孤傲自尊的十八,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勾通呢?我很想知道,但始终无从知晓。</p><p class="ql-block">年年如期而至的立秋,又在不辞而去中悄悄别过的立秋。它在无尽的轮回中,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p><p class="ql-block">去大南山革命的郭文雄,在这天黄昏,带着他的队伍,悄悄的潜回练江流域的湿地,当然,他一定会光临溪东。</p><p class="ql-block">他和凌芳将擦肩而过,还是在满地落叶的飘飞中,享有各自的黎明?</p><p class="ql-block">半个多世纪之后,在经历了己丑之痛的种种追忆中,那种短暂的灿烂,遍地金红的的屠杀,那种落叶的狂欢,已经渐行渐远,而至空虚的时间,可是,梧桐不管这些,它是要年年如期落叶的。</p><p class="ql-block">在立秋这一天。</p><p class="ql-block">郑素冰派去大南山找文雄的人,己经去了半个多月,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从此没了踪影。</p><p class="ql-block">凌芳回到光德里,也已经好几天了。郑素冰见女儿终日不语,躺在屋里,也不肯见人,叫她一起去礼佛,她也不情愿,把香烛在佛堂里洒了一地。她也不收拾,径自回屋里去。郑素冰也无法,她也见不得女儿这份心情。只是在心里说:这个文雄,怎么做得出!</p><p class="ql-block">大南山有消息来。</p><p class="ql-block">那天,突然本家人拜访,是汕陇郑的郎中郑喜荣郑先生。这位郑先生是郑素冰的姑表。在这一带行医,很有名气。他有一个不小的诊所,但他不肯安生坐诊,喜欢一个人游乡串巷,背着一个褡裢,脖子上还套着个听诊器。中医西医都行,由人所愿。他永远不回答患者的任何问题。全由他说,说一不二。据说他留学日本,去过美国,在德国也打过战,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总之,是个很有江湖地位的人物。</p><p class="ql-block">郑先生见了表妹,也不寒讪,开口便道:阿三不回来了,告诉他父母,他很好。</p><p class="ql-block">郑素冰深知这位表兄很是大条,只是不明白,好好的阿三,为什么就不回来?还很好。凄惨!去做匪,很好么?</p><p class="ql-block">她也不敢多问,只是细声细气地问:阿三做呢了?这话问得很隐曲。郑先生看出素冰说不出来的疑虑和担忧。他轻描淡写地说:好过在光德里吧!</p><p class="ql-block">光德里不好么。郑素冰只差惊叫起来!没有听人说过光德里不好!这是郑素冰想也不敢想的。</p><p class="ql-block">郑先生笑说:表姐气色不错啊,红牙红牙哦。不过,立秋了。暑气重哦,要蒸些莲叶食食凉!郑素冰心烦意乱,无心听郑兄胡扯。阿三不见了,怎么向他家内交代?文雄没有找到,却丢了一个阿三。害阿三去做匪,素冰很害怕很内疚。</p><p class="ql-block">说着,有人找郑先生出诊。郑先生临行,郑重其事的交代素冰:这两天勿使凌芳勿出门,有客来找噢!</p><p class="ql-block">素冰不明就里,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马上明白,这郑先生所来何事。他不只是个游乡郎中,虽然四处行走,自诩悬壶救世。他经常出入大南山,说是救死扶伤,说不定还是个探子。</p><p class="ql-block">素冰明白,她听出他话中有话。他这是在暗示她:文雄要来,否则,郑先生无缘无故说起阿三做甚?</p><p class="ql-block">她甚至不想这么快告诉凌芳。说到文雄,素冰心里忐忑。想着女儿凌芳己过了当嫁的年龄,过了年就十八了。郭马两家,门当户对,嫁妆也早早办妥,都存到生菇(发霉)了。</p><p class="ql-block">这个文雄,做什么不好!一个读书人,居然去做匪,真真嗯知死(不知死)!但早有婚约,国共又打打合合合的,也嗯知做乜个(不知做什么),真是激心到头痛。</p><p class="ql-block">想想也只好作罢!只要保证文雄是个好人就歇(好)。马灿汉又如何?早先不是还写了《休妻书》么!可是,年年回来拜祖,就生一个孩子。郑素冰一想到就想笑。</p><p class="ql-block">有架势的男人都是奴仔(孩子),长不大的,不是想去黄埔,就想去大南山。都是拿枪拿棒的,像奴仔相博,汝拍我,我拍汝,分分合合,拍来拍去,还不是兄弟仔?各自口袋里几个龙银,互相掏来掏去的,真好笑!</p><p class="ql-block">这文雄又在做什么把戏?自已不回来,叫个郎中来传话,究竟又在做乜个?</p><p class="ql-block">郑素冰的逻辑很有趣。</p><p class="ql-block">郑先生本来己经走出去好几步,听表妹自说自话,便细细听着。他本想对表妹说几句道理,但转念一想,忍住不说了。走了。谁说得清楚?本来就是蛋生鸡在前,还是鸡生蛋在后的问题!谁弄明白过。</p><p class="ql-block">连这么大条的郎中,也是大南山的人,素冰更不明白了。</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当马灿汉从准海战场南下,被游击队关进光德里,逃脱之后,又亲口对她说,他是奉周某人之命,去460师策反。他把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一箱子金银珠宝全带走了。他郑重地对她说:革命就要成功了,革命会加倍的还给她。那时,她笑问:谁还?是一个名叫革命的人吗?他回答:是的!</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她看出了他很快乐。这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他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虽然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忽人忽鬼的,但他始终没能交回给她,一个叫革命的人。是革命把他弄丢了,还是他把那个叫革命的人弄丢了。总之,她在失去了十里红妆的那一刻,她同时也找不回他了,一个叫马灿汉的大丈夫。</p><p class="ql-block">她想不透。她从在49岁上失去他时,一直没想明白,过了5O年,在弥留之际,她依然找不到答案。</p><p class="ql-block">还是应该马上告诉凌芳。</p><p class="ql-block">煎熬了好些日子的凌芳,听说文雄这两天会到,她没有很欢喜,却忍不住想哭。她明白文雄的失信,自有他的道理。只是她并不十分情愿文雄的选择。</p><p class="ql-block">她自进了圣约翰,看这个世界,完全不同了。拥有葡萄园,与种葡萄的人,吃葡萄的人,以及把葡萄施舍给别人的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她更认同于《圣经》的说法,却也难以反对文雄的说法。文雄崇拜马克思列宁,一心想去打天下。一会儿说解救这个,一会又说去解放哪里。好像肩着全天下的责任。</p><p class="ql-block">马克思列宁,这俩人,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苏俄人。她有些不明白,他们又没来过中国,来过潮汕,他们怎么管得住中国的事?凭着一本《革命者教义问答》?凌芳倒有些明白了。</p><p class="ql-block">在上海,听了太多血腥的消息,看见了太多悲惨的世事。面对这些事,凌芳并不麻木,反而却更趋锐利。她不愿意文雄投入这片注定的血海之中。她很紧张,不知如何面对文雄。她常在梦中,见到一个面目狰狞的文雄,一个侍囚的文雄。然而,她的惊恐难与人说。</p><p class="ql-block">其实,她并没有充分的理由和勇气,去阻止文雄的选择。她知道,他并不是一定非得去大南山不可。他的目的地在延安。在凌芳看来,去大南山是做匪,她见过从大南山来的人,一些与农民无异的乡民而己,有些还是传说中的土匪人物。可是延安就不一样了。有些还是耳熟能详的大文人,大教授。她读过那些人的书,了不起的人。她不反对文雄去延安,她甚至也不反感文雄鼓动她去延安,自然,她是不会去的。</p><p class="ql-block">两天过去了,文雄没有来,没有任何消息。凌芳看起来很澹定,无事一般。母亲却看不过去,她坐卧不安,常常自言自语,嘀咕一些毫无意义的活。</p><p class="ql-block">母亲见凌芳笑得很痠人。她决定去找郑先生,打探一点文雄的消息。</p><p class="ql-block">郑先生在溪东有一个疹所,疹所在码头街上,与卖肉范的肉铺,隔着几间铺。</p><p class="ql-block">郑素冰放大的小脚,走不了远路,本来应该叫顶轿子,但这一次,去见郑先生,她怕张扬,生出闲话。郑先生这几年传说很多,黑道白道黄道,好象很风光。有些路路通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