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我在修佛缘

邹海林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幽凉的空气便迎面涌来，混合着泥土、木头，还有一种难以名名的、仿佛时间本身的气味。大雄宝殿的轮廓在稀薄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像一个未完全醒来的、庄严的梦。风似乎也静了，只余下自己衣物摩擦的窸窣，和自己的呼吸——那呼吸，在这无边的静里，听来竟也有些陌生了，仿佛不是我的，而是这古寺在吞吐着天地间最初的一缕元气。

忽然，一声极沉、极厚的钟鸣，从不知哪一处深院里荡了出来。它不像人间的声响，倒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墨玉，投入了这清水的静中。那声音不是“听”见的，而是从脚底升上来，沿着脊椎，一圈一圈地漾到头顶，又漫开去，与四围的山色岚气融在一处。心口那一点无名的焦灼，似乎被这钟声轻轻地叩了一下，颤颤地，便松散了些许。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在”了这里。

绕过大殿，后庭是一处更幽僻的所在。几株老树，虬枝盘曲，将天光筛得碎碎的，洒在覆着青苔的石径上。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株银杏攫住了。它该有几百岁了罢，树皮是深沉的铁灰色，皴裂的纹路像极了一位静坐冥想的老人额上的褶皱。然而就在那最高的、似乎已枯寂的枝梢，竟挑着一片孤零零的叶子。金黄金黄的，在这满庭沉沉的绿与灰褐的底色里，亮得像一星快要燃尽的、最后的佛焰。

我正仰头看着，一阵极细弱的风，不知从哪个山坳里转了出来，拂过树梢。那片叶子，轻轻地一抖，像是终于听懂了风的某一句耳语，又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对枝条的告别。它脱离了，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来。那姿态里没有眷恋，也无仓皇，只有一种全然的、自在的飘落。我看着它，翻着身，划着无人能解的弧线，最终悄无声息地，歇在树根旁一块圆润的青石上。石上有一层薄薄的、丝绒般的青苔，那叶子覆上去，黄与青，炽烈与沉寂，竟美得叫人心头一紧。

我走过去，在离它不远的一方石凳上坐了。闭上眼，方才那叶落的轨迹，却愈发清晰地在心底重演。我忽地想，我所谓的“修佛缘”，究竟修的是什么呢？是希冀着大殿里金身佛像的垂怜，赐我以世俗的安稳与福报么？是渴求着某种玄妙的顿悟，一朝勘破，便得大自在么？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那片叶子，从春日里懵懂的嫩绿，到夏日沉静的浓荫，再淬炼成这深秋一树繁华落尽后，最纯粹的一抹金黄，它只是经历着。它的萌发，它的茁壮，它的飘零，无不是缘。与阳光的缘，与雨露的缘，与风的缘，最终，与这块青石的缘。

那我呢？我此生为人，行过许多路，遇见许多人，心头积下许多尘垢，也泛起过许多温柔的涟漪，这何尝不是一场漫漫的缘？那让我欣喜的，是缘；那令我痛楚的，是缘；那平淡至近乎虚无的，又何尝不是缘？修行，或许并非要急切地去攀附一个高高在上的、名为“佛”的终点。而是学习如何安住于每一个当下，在这一呼一吸的缘起缘灭里，看清自己那一点妄念的生住异灭，如看那片叶的摇动与飘落。真正的佛缘，大约不在香火的鼎盛里，不在经文的唱诵里，而就在这庭前叶落，石上苔青的静观之中，在你我全然领受生命每一刻卑微与庄严的平常心里。

太阳不知何时已升得高了，光线变得明朗而暖和，斜斜地照进庭院，将树影拉得长长的。那片银杏叶，在光里黄得愈发透明，仿佛自身就是一盏小小的、安静的灯。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鸣，清亮亮的，划破了沉寂，却又让这寂静显得更深、更圆满了。

我该走了。站起身，衣角带起几粒微尘，它们在光柱里惊慌地舞动了一阵，又缓缓落定。我来时带着一身的风尘与寻觅，此刻心里却空落落的，并无所得，却也似乎并无所失。我只是来看了一片叶子的落下，并且知道了，看，本身就已经很好。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回头再望，山门已隐在蓊郁的树色之后，只那一声钟鸣的余韵，仿佛还粘在耳畔，凉凉的，却又透着暖意。我知道，我并未寻到什么殊胜的缘法。我只是在这一个平常的秋晨，与一座山，一座寺，一片叶子，结下了一期一会的、沉默的缘。而这，或许便已足够。

今生我修的佛缘，大约便是学习去做这样一片叶子。在时光的风里，既守得住那枝头的晨昏，也安然于那归根的寂静。不拒生，不惧灭，只是完整地，经历一场从绿到黄的、自在的飘零。

作者简介：

邹再新 笔名：邹海林，男，攸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世界汉诗协会、东方文明传播会、华人诗词学会、攸县作家协会会员，《墨海心舟》、《星辰有声微刊》顾问，《彩云诗词园》微刊编委，攸州诗词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世界汉诗协会湘东分会理事，东方文明传播会辽宁分会文化厅副厅长，东方兰亭诗社理事。东方文明传播会广东分会《松风竹韵读书会》文学顾问。《华人诗词学会》理事。曾参加《中国当代诗歌2011--2012》颁奖盛典暨易华仑先生的书画展活动。出版个人诗集《乡恋》和散文集《秋临星城》，很多作品发表在全国各地及国际上的报刊、杂志和微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