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观农耕记：民生疾苦记心间

和风细雨

魏青龙六年，仲夏。

赤日悬于中天，如同一团炽烈的火球，炙烤着琅琊乡野。大地被晒得龟裂，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干草混合的灼热气息，吸入肺腑都带着烫意。乡间小路上，一辆牛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尘土，扬起的沙雾被烈日染成金红色，呛得人难以喘息。车中坐着王弼与父亲王业，王业身着素色便服，神色凝重如铁，此次他以琅琊郡功曹史的身份下乡巡查农事，特意带上十岁的王弼，便是要让他跳出书斋，亲身体验乡邻们的耕作之苦，真正悟透“经世致用”的千钧分量。

王弼撩开车帘，指尖刚触到车壁便被烫得缩回，目光所及，皆是被烈日炙烤下的忙碌身影。田埂上，农夫们赤着双脚，黝黑的脚板沾满湿泥，裤腿挽至膝盖，露出被晒得黝黑发亮的小腿，上面布满蚊虫叮咬的红点与劳作留下的疤痕。他们手中的锄头挥舞着，动作机械而沉重，每一次起落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锄头与干裂的土地相撞，发出“笃笃”的闷响，却只扬起少许尘土。汗水顺着他们的脊梁骨滚落，汇成溪流，在黝黑的皮肤上划出亮痕，滴落在泥土中，瞬间便被贪婪的土地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迹，转瞬即逝。

“父亲，为何这般炎热，他们还要这般拼命劳作？”王弼皱着眉，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解与心疼。他自幼长于书斋，虽常听父亲提及农耕之苦，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这般灼骨的艰辛。

王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沉沉叹了口气：“农时不等人啊。仲夏正是稻谷拔节、大豆开花的时节，若错过了灌溉、除草，秋收便会颗粒无收。百姓们一年的生计，一家老小的口粮，全靠这几亩薄田支撑，哪里敢歇？”

牛车在一片稻田边停下，王业带着王弼走下车。田埂狭窄而泥泞，王弼小心翼翼地跟着父亲，脚下的布鞋很快便被黏腻的泥土浸透，温热的泥浆顺着鞋缝钻进，带着大地的灼热与潮湿。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夫正弯腰引水灌溉，他的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中的木瓢沉重如铁，舀起浑浊的河水，缓缓浇在干涸的田地里。水珠落在干裂的土壤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瞬间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老伯，歇会儿吧，这般热的天，别累坏了身子。”王业走上前，高声说道，语气中满是体恤。

老农夫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与风霜反复雕琢过。汗水顺着皱纹的纹路流淌，浸湿了他单薄的粗布短衫，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他认出了王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王功曹，您来了。歇不得啊，这稻田再不浇水，就要枯死了，今年的收成就没指望了。”

王弼看着老农夫颤抖的手臂，心中一阵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接过老农夫手中的木瓢，却被老农夫轻轻拦住：“小郎君细皮嫩肉的，可别沾这泥水，弄脏了衣裳，也累坏了身子。”他的手掌粗糙坚硬，布满老茧，像一块粗糙的石头，触得王弼指尖微微发疼。

“老伯，您这般辛苦，收获的粮食够一家人吃吗？”王弼仰头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老农夫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他望向不远处的稻田，语气沉重：“够不够，哪由得我们自己啊。去年暴雨冲毁了大半麦田，收成减半，可赋税一点没少交。今年若是风调雨顺，或许能勉强糊口；若是再遇上个灾年，怕是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度日了。”

他顿了顿，指向田埂尽头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我那小儿子，去年被征去服徭役，修长城、守边境，至今未归，生死未卜。家里少了个劳力，田地里的活全靠我和老婆子，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王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茅草屋低矮破旧，屋顶铺着稀疏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院墙是用泥土夯筑的，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混杂的稻草。屋前，一位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佝偻着身子，默默地搓着草绳，眼神呆滞地望着田地，脸上布满了与老农夫相似的忧愁与疲惫。

“赋税为何不能减免一些？”王弼猛地转头问父亲，语气中带着急切与不解，“您不是说，圣人之道，当以民生为本吗？这般重赋，难道不是违背了圣人的教诲？”

王业面露难色，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无奈：“辅嗣，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边境战火未休，军需开支庞大，各州郡的赋税都沉重无比。为父虽为功曹史，也只能向上司进言，尽力为百姓争取减免，却无力更改全局啊。”他抬手拍了拍王弼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这乱世之中，百姓的疾苦，往往不是一纸政令就能化解的。圣人之道虽好，却难抵乱世的残酷与现实的无奈。”

说话间，一阵热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稻田里的禾苗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哀求。王弼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祖父王粲残稿中“圣人之学，当解民忧、济苍生”的批注，想起父亲教诲的“治学当重经世致用”，想起自己注解《老子》时写下的“无中生有，当惠及苍生”——可眼前的百姓，在烈日下苦苦劳作，在重赋下艰难求生，却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这所谓的“圣人之道”，究竟何在？这所谓的“经世致用”，又该如何体现？

“父亲，圣人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国家又能安稳多久呢？”王弼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中闪烁着泪光。

王业沉默良久，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的田野，缓缓说道：“你能有此感悟，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这也是为父带你来这里的原因。治学不能只埋首书斋，空谈义理，要亲眼看看百姓的疾苦，亲身体会他们的艰难，才能明白圣人之道的真正意义。你日后注经，若能将这份体恤民生之心融入其中，让统治者明白‘轻徭薄赋’的重要性，让圣人之道真正惠及苍生，便是对天下最大的功德。”

王弼重重地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田间。农夫们依旧在烈日下劳作，没有一丝怨言，他们的脸上刻着坚韧与无奈，像是这片土地上最沉默也最坚实的基石。王弼突然明白，所谓“自然”，不仅是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更是百姓对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朴素渴望；所谓“名教”，不仅是君臣父子的秩序规范，更是统治者对百姓的责任与担当；所谓“经世致用”，便是要将圣人之道化作甘霖，滋润这片干涸的土地，化作暖阳，照亮百姓前行的道路。

他走到田埂边，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干裂的土壤。泥土温热而粗糙，带着生命的气息，却也承载着百姓无尽的苦难。他想起春日宴集上，士人们高谈阔论“无为而治”，却从未想过，对百姓而言，“无为”便是不妄加赋税、不滥征徭役，让他们能安心耕作，顺应自然之理，过上安稳的日子。

“老伯，您放心，等我将来注经立说，定会让更多人明白百姓的疾苦，让统治者推行仁政，减轻赋税，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王弼站起身，眼神坚定地对老农夫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老农夫愣了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小郎君有这份心，便好，便好啊。我们庄稼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盼着能风调雨顺，赋税轻点，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孩子们能吃饱穿暖。”

日头渐渐西斜，烈日的威力稍稍减退，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王业与王弼辞别了老农夫，踏上归途。牛车缓缓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王弼撩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田地与农夫，心中感慨万千。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拿起随身携带的毛笔，在颠簸的牛车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字迹虽因牛车的晃动略显歪斜，却字字凝重，饱含着他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与对圣人之道的全新感悟：

“圣人之道，当以民生为本。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躬耕于田亩，汗滴禾下土，乃天下衣食之源。苛政猛于虎，重赋苦于疾，若统治者妄为多欲，滥征徭役，横征暴敛，百姓便会流离失所，天下便会陷入混乱。故圣人之治，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顺应民心，滋养民生。唯有百姓安居乐业，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国家方能长治久安，此乃天道，亦是圣人本义。弃民生而谈大道，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究是镜花水月，空谈而已。”

回到祖宅时，已是黄昏。王弼顾不上休息，径直走进书房，将今日写下的竹简与祖父的残稿、自己的注经放在一起。他点燃青灯，灯光摇曳，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他凝视着竹简上的文字，心中愈发坚定：日后注经，定要将民生疾苦放在首位，让圣人之道不再是束之高阁的空谈，而是能真正解民忧、济民生的实用之学；定要以笔为剑，扫除汉儒之弊，以经义为药，治愈乱世之疾。

母亲李氏端着饭菜走进书房，见他神色凝重，便轻声问道：“辅嗣，今日下乡，可有什么感悟？”

王弼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语气郑重：“母亲，我明白了。圣人之道，不在书斋之中，而在田亩之间，在百姓的疾苦之中，在天下苍生的期盼之中。治学若不能体恤民生，不能为百姓谋福祉，即便注解得再精妙，也毫无意义。”

李氏欣慰地笑了，眼中满是骄傲与心疼：“你能明白这一点，为娘甚是高兴。你祖父当年便是因见百姓疾苦，才批判汉儒脱离现实，空谈义理；如今你能继承他的遗志，心怀苍生，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便是王氏的骄傲，也是圣人之幸。”

王弼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饭。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田间农夫劳作的身影，浮现出老农夫苦涩的笑容，浮现出那间破旧的茅草屋。这些景象，如同一把重锤，不断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经世致用”的真谛，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注经救世的宏愿。

夜色渐深，青灯如豆。王弼重新拿起竹简，开始修改之前的注经。他在“无为而治”的注解旁补充道：“无为者，非无所作为也，乃不妄为、不扰民也。统治者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百姓能安心耕作，顺应自然之理，方能国泰民安。圣人之道，以民生为根基，以济世为旨归，舍此，则无以为道。”

他知道，自己的注经之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他要让圣人之道，成为乱世中百姓的庇护所，成为统治者的治国指南；他要以自己的笔，为乱世点亮一盏明灯，为苍生寻一条安身立命之道。

王弼的惊世春秋，在这场农耕之观中，写下了沉甸甸的一笔。这位少年思想者，不再仅仅是那个饱读经书的神童，也不再仅仅是那个思辨敏锐的思想者，他心中多了一份对民生疾苦的深切体恤，多了一份对天下苍生的厚重担当。这份担当，将伴随他日后的注经之路，让他的玄学思想不仅有深邃的义理，更有温暖的人文关怀，成为乱世中一道照亮希望的光，穿透黑暗，指引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