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层的世界

梦里园林·孙震

老兵说事（642）

图片：作者／作者手机拍于芜湖二院21层病区

生活就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今天只是其中极为特殊的一页，普通得如同书页间不经意的一笔，却又带着不寻常的温度，轻轻触碰着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让人不由自主地触情生情，沉浸在满满的感怀之中

——题记

从建筑角度看，21层被誉为黄金楼层。站在此处，世界被重新定义——既连接着地面的烟火，又触摸到天空的辽阔，带来独特体验。

而从文学视角看，21层易触动人对生活的沉思：高处世界安静，思绪清晰，引人遐想。

以前，农村孩子多过农历生日，冬月里有我的生日，对应农历十一月，11便成了我承载美好记忆、寄托愿望的吉祥数。

11，是个简洁且给人陪伴感的数字，让人不觉寂寞孤单。

今天是阳历元月11日，有个11，自然值得我做点记录：晨起与落日时分，我在芜湖镜湖旁一幢高楼的21层，遥看隔湖步行街，如人生般璀璨，点缀都市繁华，演绎着世界的多样。

清早，爱人同妹妹、妹夫去了市区“小九华”，那里香火旺盛。父亲去世20年了，他们带着孝心与怀念，预约今天请僧人为父亲做超度法会，消除业障、助其安息，祈祷家人健康、消灾延福，这是人间共同心愿，也是时间巧合。

而我，因口腔疾病住在医院21层口腔科恢复治疗。

清晨5点我就醒了，对我这个贪睡的懒人来说，极为少见。上半夜鼻饲管错位，顶得鼻子疼，难以入眠。凌晨两点问护士，护士找来医生到床边查看、询问并给出调整建议。我突然想起战友老曹的指点：“遇难事默念，转移注意力就不难了。”一试竟有效，我眯了两个小时。

晨曦未起，在21层温暖的房间，我打开手机，首先收到老首长井剑国（原河南省财政厅党组成员、省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主任，老山轮战时一军军直工兵营教导员）的关怀。

老首长说：“刚从美篇中知您再次手术，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从您的照片看手术成功、状态轻松，心里好受些；另一方面，从您说话感觉您仍艰难坚持，深表心痛。您是坚强的男子汉，忍受病魔折磨，坦然面对现实，积极治疗，兄嫂钦佩！大难之后有后福！祝您早日康复！”

井教导员是我军旅生涯的贵人。我曾是舟桥连小文书，因能写文章，让他和刘石头营长刮目相看，40年来联系不断。他们回地方任领导后，公务繁忙，仍不忘老山情、战友情。

当年，首长带我抗洪抢险，让我火线入党，我因转运灾民和新闻报道有功被记三等功。老山轮战胜利后，他为我退伍异地安家四处奔波，关怀无微不至。

21层的早晨，充满激情与朝气，也勾起诸多兄弟情谊的回忆，一晃二十多年。很多人说不愿与医院、医生打交道，那是调侃，可谁也离不开。救死扶伤之地给人希望，尽管常有无奈与绝望。

我有几位为我“规划”健康生活的当地专家朋友，即便我们半夜身体不适，他们也一呼即应，医德医术俱佳，令人感动。

还有位广东的医生专家朋友，治好了我的恶性淋巴肿痛。2008年我生病时，他作为江苏卫生系统人才引进到江苏肿瘤医院。作为大家，他和我微信聊天总称“孙大哥”。我异地就诊一年，经化疗放疗痊愈。他后来回广东最大肿瘤医院做学问、治病，是我的“救命恩人”，介绍我们相识的也是芜湖的好医生好兄弟。

这次住进21层口腔科，主任医师为慎重起见，特意邀请上海九院专家团队操刀，让我感恩不已，又是一辈子的恩情。

当然，生命中的贵人不止一个，一切皆靠缘分。

我的生命源于父母，由此想起早于母亲离世的父亲。

父亲一生不凡，有三件事可圈可点：一是他和母亲养育了我们七个子女，从1946年出生的大姐算起，都上过学，无人当“睁眼瞎”；二是家里每年养头猪，杀了腌咸肉，能保证全家一年有肉吃；三是他常亲自掌勺，米面不够蔬菜凑，厨艺精湛，在别人家孩子吃不饱饭时，能让全家人尽量不饿肚子。

爷爷奶奶早逝，父亲姐弟从小骨肉分离，他寄人篱下，先被大他十几岁的堂兄家收留，后来家族人又收留他做长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刘场、河岭投靠潜江县保安大队长家谈何容易？想必父亲长辈那几代与他们有些亲缘关系，只是父亲在特殊年代烧了家谱，一切无法考证。这个孙姓家族若不亲，那些曾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教书先生，有政府官员，怎么会去收留一个孤儿？或许是，我家老爹那一代也在集镇上做过生意，一度还开过烟馆，上一辈交集不少。

父亲本应是王浏河上的“富二代”的，后来因他父母早亡，房屋因战乱两次被焚，以至无家可归。没有家族亲情维系，父亲或许早已饿死、冻死了。

小时候，我们家人很少走亲戚，父母从小是孤儿，自然没去处。印象中有三个喊“爸”的人，算是最亲的人：一个是大爸，父亲的堂兄，我没上小学时他就去世了，唯一堂哥成了我们的亲兄弟；二是“长爸”，长爸叫孙长英，是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妈——当年把父亲当儿子一样对待的本家叔叔的侄女，亲如一家，被我们当“爸”对待；三是“舅爸”，母亲的堂兄。

父亲人缘好，在十里八乡德高望重。至于小时候在自己家那七架梁的荆楚古民居里，为什么同族桃珍、桃香幺（姑姑）、人先小爷（叔）都把我家当亲戚走动，至今是个谜。

由于从小亲戚少，我特别渴望亲情。到了我们这一辈，七个兄弟姐妹间走得特别勤、特别亲。五六十人的大家庭总让人羡慕不已，有事相互帮衬，十分和谐融洽。

这次身体“体检”，牵动了夫妻两个家族的牵挂。问候电话此起彼伏，到医院探望的亲人络绎不绝。

老家的姐妹、嫂子们，以最纯朴的方式，帮忙找算命先生算算，寻找消灾之道，祈求老天保佑。她们认为，有远方医生治疗，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些。

一个从农村走出来，当过兵、打过仗，当过农民、干过商业工作的普通人，经历过风雨，见证过彩虹，退休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知足常乐。

住院时，爱人和女儿陪伴着我，亲情给了我信心和力量，亲情总能治愈一切，陪伴是祖传良药，信心是最强大的武器。

在芜湖，除了爱人的娘家人，还有我的妹妹妹夫一家、外甥女外甥女婿，还有女儿女婿，还有至爱友人，一直守护在我这个他们眼中的“坚强战士”身边。

现有一说：人生最大的财富是多子孙，人间最美好的东西是人间烟火，经过“检验”，觉得有道理。

去年2月20日，我在武大口腔医院做过口腔颌面大手术，惊动了兄弟姐妹老老少少。今年元月2日，又在芜湖请上海专家对部分增殖组织进行清扫，以期彻底消除隐患。

对此，我真诚感谢各位医术精湛、情如兄弟的专家友人、救命恩人，那是顶级的生命关爱！

谈癌色变的年代已过去！我看到身边无数抗癌勇士心态好，随着医疗技术不断进步，治愈成功已成常态，中国人的健康水平日益提高，生活在这样的社会，无疑是幸运和幸福的！

21层的世界，充满活力！

我静立窗前，任长江的风轻拂面颊，带来远方的自由与辽阔；耳畔，赭山的鸟鸣声声入耳，那是自然的天籁，纯净悠扬；隐约间，小九华的梵音袅袅升起，似一缕轻烟，抚慰着尘世的喧嚣，让心灵得以片刻安宁。这风、这声，交织成一幅都市中的静谧画卷。

在这座凝聚爱与力量、拯救生命、预防疾病的大楼里，医者仁心的温暖如春风化雨，滋润着每一寸土地；步行街上，人声鼎沸，欢喜如潮，涌动着生活的勃勃生机；曾经居住过的二街巷陌，灯火阑珊，烟火气里藏着人间最真实的温情与故事。

21层的高度，让我俯瞰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宁静，更深刻感受到，这世界，处处洋溢着爱，温暖而绵长。

（2026年1月11日晚记于21层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