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峰日记:南洋铜盒与故都风云(纯虚构小说/萍庭鹤)</p> <p class="ql-block"> 南洋铜盒与故都风云</p><p class="ql-block">文/萍庭鹤</p><p class="ql-block"> 民国十七年,新加坡的雨季来得绵密。我蹲在码头工地的泥水里搬枕木,胶鞋陷进烂泥半尺深,后颈的旧伤被潮气浸得发疼。我叫李守根,从雪峰山逃荒出来,被人牙子拐骗到南洋,护照早被工头王秃子扣了,日子过得比老家的烂泥还糟。那天收工,我在废弃货仓的墙根下捡柴火,铁锹突然磕到个硬东西。</p><p class="ql-block"> 扒开浮土,是个巴掌大的铜盒,盒面刻着交叉的步枪纹样,锁芯锈死了。我揣进怀里,想着说不定能换两个铜板。夜里躺在通铺,我借着油灯的光撬铜盒,刚撬开一条缝,就听见工棚外有脚步声。王秃子带着两个穿短打的黑衣人进来,挨床搜查,嘴里骂骂咧咧:“谁捡了不该捡的东西,交出来留条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赶紧把铜盒塞到床底的砖缝里,假装睡熟。黑衣人翻到我床边时,突然停住,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这时隔壁工棚传来骚动,他们骂了句就匆匆离去。同铺的湖南老乡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是北洋军的人,听说在找个铜盒子,里面藏着军需舞弊的证据。”我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砖缝里的铜盒,后背沁出冷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陈在南洋待了五年,见过不少世面。他说那铜盒大概率是陈铁山将军的东西,陈将军是北洋军里少有的硬骨头,从云南边境的小兵做到军需司总长,上个月突然“失踪”了,传闻是因为要查军需贪腐,被人暗害了。“陈将军打安南的时候,敢带着百来号人冲越军阵地,怎么就栽在自己人手里了?”老陈叹着气,点燃一支劣质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借着烟光打开铜盒,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和半块残破的令牌。信纸是用军用水笔写的,字迹刚劲,有些地方被水浸得模糊。我虽识字不多,但能认出“周明轩”“克扣军饷”“倒卖军火”几个词,还有一行加粗的字:“上过战场的人,命都敢豁,岂怕贪官污吏?”老陈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周明轩是军需司副司长,北洋军里的红人,听说后台硬得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信纸里藏着陈铁山的半生。他十七岁从贵州山里参军,在云南边境的瘴气里摸爬滚打,凭着枪法准、敢拼命,从排长升到团长。民国十二年打安南,他带着全团迂回穿插,硬生生端了越军的堡垒,部队被封“忠勇团”,他也成了北洋军里的传奇。后来调去成都练兵,他不搞虚的,把军饷都花在士兵伙食和训练上,还亲自开垦菜地,说“兵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和那些克扣军饷的军阀完全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陈铁山升任军需司总长,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周明轩借着军阀混战,勾结地方势力,把军粮换成发霉的糙米,把枪炮弹药倒卖给出价高的军阀,前线士兵拿着劣质步枪打仗,伤亡惨重。陈铁山一上任就查账,周明轩放话:“我后面有人,你动不了我。”陈铁山直接把账本摔在他脸上:“我在边境见惯了死人,还怕你这点威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信纸里还写着一件事:民国十六年收复老山阵地时,总攻前迂回部队因大雨迟滞,参谋劝他按时进攻,他却力排众议推迟四十分钟。“兵是根本,等他们到齐了再打。”最后那场仗,以极小的伤亡拿下阵地,连大总统都夸他“有勇有谋”。可这样的人,终究没能斗过官场的暗流。老陈说,陈铁山查到周明轩把三百万军饷存在外国银行,正要上报,就被人绑架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工地就被北洋军封锁了。王秃子带着黑衣人挨床搜查,我赶紧把铜盒藏进柴火堆。混乱中,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趁守卫不注意,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八点,码头杂货铺”。夜里我偷偷溜出去,杂货铺里坐着个断了左臂的男人,自称是陈铁山的警卫员老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赵说陈铁山没被害死,只是被软禁了,他带着铜盒逃出来,想找机会把证据交给报社。“周明轩不仅贪腐,还和南方军阀勾结,要把北洋军的防线卖给敌人。”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陈铁山穿着军装,眼神锐利,身边站着个斯文的男人,正是周明轩。“陈将军待我们如兄弟,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证据送出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把铜盒交给老赵,他塞给我几块银元:“这些钱够你赎出护照回国了。”我刚要走,外面突然传来枪声。老赵把我推进后院的柴房:“别出来!”我从门缝里看见,周明轩带着黑衣人冲进来,老赵举着枪抵抗,最后身中数枪倒在地上。周明轩拿起铜盒,冷笑一声:“陈铁山想跟我斗,还差得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吓得缩在柴房里,直到天亮才敢出来。码头一片混乱,听说老赵的尸体被扔进了大海,陈铁山被转移到了天津。我拿着老赵给的银元,赎出护照,买了回国的船票。船上,我遇到一个北洋军的老兵,他说陈铁山后来趁看守不备逃了,联合几位正直的将领,把周明轩的罪证捅到了国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兵说,周明轩的后台倒台后,被判处死刑,家产被查抄,光从外国银行追回的军饷就有几百万。可陈铁山也没能回到军需司,他主动请辞,回了云南老家。“他打了一辈子仗,斗赢了敌人,也斗赢了贪官,最后却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老兵叹了口气,“这世道,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归隐山林,少有能全身而退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到雪峰山,我把铜盒的事埋在心里。家乡的大山还是老样子,可我总想起南洋的风雨,想起陈铁山信里的话,想起周明轩贪婪的冷笑,想起老赵倒下的身影。人性就像山里的岔路,有人选择坚守初心,有人选择沉沦欲望,有人为了正义舍命,有人为了利益背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说陈铁山在云南办了学堂,教山里的孩子读书识字,不再提官场的事。而周明轩死后,北洋军的军需贪腐还是屡禁不止,换了个人继续搜刮民脂民膏。我才明白,乱世里的正义就像微光,或许能照亮一时,却难驱散整片黑暗。但那些坚守微光的人,终究值得被记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在山里种地,偶尔会拿出老赵给的银元摩挲。南洋的风浪早已平息,可铜盒里的秘密,还有那些关于人性的挣扎,却像山涧的溪水,在我心里流淌不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不过是在乱世里,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无奈罢了。</p> <p class="ql-block">绘画:杜甫草堂常驻著名画家王三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