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过去的2025年,像一阵风,吹散了蒲公英,也吹走了日历上一页页的痕迹。春日种下的海棠还没看清模样,枝头已染上秋意。日子在清晨的粥香里醒来,在夜晚归家的灯光中睡去,悄无声息地滑过指尖。回头一看,竟已站在年末的门槛上。晾衣绳上飘着的旧衬衫,窗台边蒙尘的相框,手机里跳出的“去年今日”——它们都在轻声提醒:这一年,真的太短了。可若细数,那些笑过、哭过、沉默着走过的路,又让这三百多天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原来不是时间太快,是我们活得太过认真,才觉它匆匆。</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兄弟姐妹是屋檐下最热闹的回音。争抢洗脸水的哗啦声,巷口追逐的笑声,夜里挤在一张床上说不完的悄悄话,像老屋墙上斑驳的阳光,暖得让人忘了时间。我们为一块糖翻脸,为一个书包打架,可第二天照样并肩上学,谁也不记仇。那时不懂,最深的亲情,就藏在这些琐碎的烟火气里。长大后,各自奔向远方,书信变短,相聚变少,兄弟姐妹成了微信里偶尔跳动的名字。只有年夜饭桌上,才能勉强聚齐几个身影,却也总有人缺席。那时总觉得,亲情像一根松垮的线,断了还能接上。</p> <p class="ql-block">直到父母走了,那根线突然绷紧了。某夜闭眼回想,父母并排坐着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忽然鼻子一酸——原来他们才是陪我从童年走到暮年的同路人。朋友会因境遇疏远,子女终将展翅高飞,唯有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是血脉里自带的回音,是生命最初和最后的共鸣。前两年看到一个视频:101岁的哥哥探望96岁的妹妹,临别时妹妹追着车跑,硬塞给他二百块钱:“买点好吃的。”两人泪如雨下。那一刻我懂了,所谓手足之情,就是在世界渐渐将你遗忘时,还有一个人记得你小时候偷吃糖被烫哭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我大姐还在时,每年都要回老家一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看看她,看看二姐和二姐夫,坐在堂屋那张旧木桌旁喝一口热茶,听她们絮絮叨叨讲那些早被岁月泡得发白的事。走时,她们总往我包里塞东西——腊肉用油纸包着,鸡蛋一个个裹着稻壳,还有自家菜园摘的青菜,甚至一双新缝的棉鞋。我不肯要,二姐就沉下脸:“你不要,是嫌我们乡下人脏?”我只好收下,出了门再悄悄退回去。她们从不骂,也不追,只是下次见我,眼神里多了点倔强,也多了点心疼。三姐身体一直不好,有次去宜昌检查,医生说要手术,费用不小。三弟连夜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做兄弟的,得撑一把。”后来还是没动手术,只能靠药吊着,日子过得紧巴巴。二弟在电话里说:“老三要是揭不开锅了,我们不能看着不管。饭得吃,孩子得上学,这是底线。”这话我记了很多年。三姐夫病那会儿,二姐两口子从乡下辗转坐车到县城医院;后来二姐病了,三姐两口子又从城里赶回村子里守着。亲人之间的牵挂从不挂在嘴上,都在脚上、肩上——谁走不动了,另一个就默默上前扶一把。</p> <p class="ql-block">2020年上半年,大姐家的小女儿翻修老屋出了事,赔偿款差不离五十万。这数字像惊雷劈下,震得人耳鸣腿软,夜里翻身都像压着石头。她们一家祖祖辈辈在黄土里刨食,哪见过这么多钱?愁云未散,五个兄弟姐妹却已齐刷刷赶到。有人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有人骑着旧摩托,风尘仆仆颠了一路。他们不问“怎么办”,进门只说一句:“我们一块儿扛。”钱,大家凑。多的出三五万,少的也咬牙挤出几千。法庭上,几姊妹一起求宽限,求分期五年还清。签字那天,她丈夫手抖得厉害,可笔没停。后来每年烤烟季,天还没亮,田埂上就陆续出现熟悉的身影——是她的兄弟、嫂子、姐姐、姐夫,默默卷起袖子干活。烟叶一片片翻过阳光,像一家人慢慢翻过那几年的坎儿。风吹过田垄,谁也没多说话,可那股劲儿,一直在。</p> <p class="ql-block">老了才懂,兄弟姐妹是彼此的拐杖。走得动时互相搀扶走山路,走不动时也能并肩晒太阳。有他们在,回忆就不会失传,老家的味道不会消失,童年那个叽叽喳喳的自己,也始终有人记得。电影里有句台词:“兄弟姐妹本是天上的雪花,落在地上,化成水,结成冰,就再也分不开了。”是啊,我们或许曾像雪花各自飘零,可根脉相连的注定要重新汇流。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能坐在院子里,一边剥着豆子一边笑骂对方小时候尿床的事——那便是人间最暖的光景。所以啊,父母走了,我们心里更想起兄弟姐妹。少计较谁钱多、谁少出力,多问问“最近累不累”“血压还稳吗”。吵架了别翻旧账,毕竟我们共享过同一屋檐下的风雨,共用过同一碗热汤的温度。朋友乃时常亲爱,弟兄为患难而生。他们不是过客,而是从起点就站在我们身侧的回音,哪怕岁月静默,那声音也从未真正消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1.11—</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