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教材赏析）国人最早的自编现代教材《英字入门》

李保田 老教材库

《英字入门》是一部严重被低估的英语教材，其在中国教材发展史上的进步作用至少有四：一是从时间上看，除了传统蒙学教材，是书初版于1874年，是已知国人最早的自编现代教材；二是是书最早将漫无边际的课程规划为一个个符合生理作息、且有间隔的“课”作为学习的独立单元，提高了学习效率；三是在将“课”作为学习独立单元的基础上，在教材中最早采用“第某课”体例；四是已知最早在教材中详细介绍西方标点符号的教材。

　　《英字入门》初版于1874年，作者曹骧生平不详，仅见是书所引报刊有“上海同仁里茂才曹君名骧字润甫”、“南门同仁里曹氏世守书香，代有著作以传于后人”等零散介绍，及《英字入门序》中“少而贫，稍长遭兵燹，弃儒业，户口市廛中”的自序，综合分析，当为一名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贫困秀才。

而编纂是书之缘起，作者简略概括为“沪上贸易之盛，甲于各口，西人之来中土贸易者，亦以吾沪为总汇，而顾无人焉。辑一书以启后学，终属缺如，爰不揣鄙陋，辑译是书，註以沪音，---以公有心人之同好焉”（《英字入门序》）。

是书已见样本为小32开本，首页为竖三栏板式，中栏印“英字入门”，右栏印“同治十三年孟夏镌”（1874年），左栏印“上海申昌书庄校印”，背面印“光绪壬寅季夏仿泰西法石印”（1902年）。

　　《英字入门序》开篇如下：

今使天下之大，万国五大洲之远，语言文字随处皆同贸易往来，不烦互译，岂不甚善？而顾语言不相通，文字不相合，此非天之限中外而歧之也，盖所以勉人以学也。---今方通商之国，莫甚于欧罗巴洲，而欧洲中，固推英国为巨擘。其余如峨普法荷等国之商人，大半皆能识英字、道英语者，---美国贸易之大，与英国相埒，然美与英系出一本，语言文字，各无异同----习学英国字语者，日新月盛，我国人之研究西学者，往往有撰述，如粤东唐景星先生之《英语集全》、邝容阶先生之《字典集成》、浙宁冯泽夫先生之《英话注解》等书，大抵皆殚精研虑，足以嘉惠后学，然所注均非沪音，我邑人之欲习者，终以未易学步未憾。

序言先强调各国通商贸易时语言互通的重要性，又指出英语是语言互通中最重要的语言，又提及已有的《英语集全》《字典集成》《英话注解》等书，并指出其中的不足是“所注均非沪音”，使“我邑人之欲习者，终以未易学步未憾”。在当时尚未推行国音的背景下，认为标注“沪音”才便于学习英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作者然后阐述了自己对学习英语方法的理解：

欲学英字英语，特患不得其门而入耳。窃思英国字与语同，学语必先以学字为本，而学字之法，必先于字之源（原文）委，如何辨体，如何审音，无不曲折详明，然后学者有所把握，得以易于揣摩，而又以字画之多寡，声韵之异同，句语之长短，各分门类，条序不紊，然后学者有所范围，不致纷于诵习，学由易及难，功由浅入深，循序渐进，自克造于高明之域也焉，此入门之要法。

作者学习英语的思路，参照了学习汉语的思路，“学语必先以学字为本”，但汉语是象形文字，英语是拼音文字，虽有相同之处，但却并不完全类同。但考虑到是书之前的《英语集全》《字典集成》《英话注解》都只是简单的英汉对照体例，而是书能“以字画之多寡，声韵之异同，句语之长短，各分门类，条序不紊，然后学者有所范围”，就已经是由“对照表”式进步到具有教材要素的类教材，已实现了一个实质性的跨越。

　　是书一改前述类英汉对照体例，总体体现“各分门类”的基本原则，又根据英语作为拼音文字的特点，制定了对应的编纂体例。《英字入门凡例》具体规定如下：

——凡华字俱从右至左竖读，而英字则从左至右横读，是书照华式编订，故学者须从右至左，每行竖读。惟其中每英字仍须从左至右横读，至后言语长句，则均须横读，华字从右至左，英字从左至右。
——是书所註，均取沪音，而英国之音，中国无字相肖者甚多，兹书中俱以反切取音，竖读者旁加一柱，横读者上添一划，明两字须反一音读，其有字相肖，而音长短不同者，则加圈字角，间有用土音之处，字外俱加一方圈，以誌辨别。
——所註之字，字稍小者，其音轻，所附言语中，每一英字，俱以一点别之，又兼有拼法中字未见，而于言语中见者，俱另註字之上面，以便体会。
——是书专为学字者入门而作，故仅从省便，不多录言语，然苟习完是书，则举一反三，无难循类以推，英书俱在，可考而知矣，是所望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英字入门凡例》）

是书之前的《英语集全》《字典集成》《英话注解》等书，都只是简单的类英汉对照体例，是书根据汉字与英字的结构特点，创造性地构建了一个编纂方法，以中文注音和语法讲解等方式，方便初学者以相对简便的方法学习英文。《英字入门凡例》，也是自编教材中已知最早的凡例。
《英字入门目录》如下：

论英字源委
单字门
二字拼法门
三字拼法门
摘录四五六字拼法门
摘录七字以外拼法门
数目字门
点句勾股及异体字考
学语要诀
补论英字六则

《论英字源委》概述了作者对英语的认知：
英国之字，祗有二十六字，其所以千变万化，而层出不穷者，均不外此二十六字拼合而成，其字写法，常用者，共有四种，即正书大小楷二种，及草书大小楷二种是也。其正书二种，系刻板所用为多，其草书二种，则日用所写也。其入门之法，先在认识此二十六字，大小弗混，辨正声音。
列正书大楷及注音如下：

A（爱）、B（批）、C（西）、D（提）、E（衣）F（爱甫）、G（其）、H（爱去）、I（挨哀）、J（及哀）、K（开）、L（爱而）、M（爱姆）、N（爱痕）、O（哇）、P（披）、Q（口育）、R（挨）、S（爱司）、T（梯）、U（雨何）、V（惟）、W（特勃而雨乎）、X（爱格司）、Y（槐哀）、Z（蛰脱）。

以下正书小楷、草书大楷、草书小楷注音均于上同。要特别注意两点，一是“英国之音，中国无字相肖者甚多，兹书中俱以反切取音，竖读者旁加一柱”，如U（雨何）、W（特勃而雨乎）；二是“所註之字，字稍小者，其音轻”，如F（爱甫）、S（爱司）、X（爱格司）、Z（蛰脱）。在音标没有普及之前，想出了以字体大小标示发音轻重的土办法，简单而实用，这也是我国编纂英语教材起步阶段的必要探索，以上汉语註音为沪音，与现今的英语发音相差较大，但却是国人自编英语教材的起始点。

　　是书将二十六个字母分为“音韵”五字A（爱）、E（衣）、I（挨哀）、O（哇）、U（雨何），和其它二十一字目，认为“二十六个字中，有音韵字母之别，音韵有音，字母无音。音韵能自发音，不赖字母拼合，字母须赖音韵拼之，然后有音”。还列举了一系列句式，认为“以上凡论二十六字，如何拼合，如何成音，虽未能括录其全，而大略已备。其中声音纷杂，字体变幻，学者所当潜心考索”。（《英字入门·论英字源委》）
“单字门”列二十六字，其中含前述“音韵五字”、“字母二十一字”。另列“半音韵两字”W（特勃而雨乎）、Y（槐哀），和“有意义三字”A（爱）、I（挨哀）、O（哇）。
二字拼法门，是指两个英文字母拼合，认为“凡学拼法，须字与音连读而出，则易于悟其声韵，如Ba本音培，而读念皮爱培Be本音皮，而读须念皮衣皮”，指出“凡初学拼法，贵循序而几。---今依英书分作课程，使初学者有所范围”，还规定“凡字有意义者，皆註明于旁，无意义者不註，盖初学英字，先在辨其声音，故二字拼门，大半俱无意义，至三字以外，则皆有意义者书之矣”。
自“二字拼法门”至“数目字门”，采用课时理念及“第某课”体例，并按“章节独立排序体例”，从“第一课”排至“第七十课”。
其中自第一课至第六十一课，涵盖了单字门、二字拼法门、三字拼法门、摘录四五六字拼法门、摘录七字以外拼法门，课文内容从单词到句子，句子的课文内容构成有三项，即汉语句子（句式排列从右向左）+英语句子（句式排列从左向右）+汉语註音（句式排列从右向左）。

　　单词构成课文的如第一课：

Ba培 Be皮（乃属） Bi排哀 Bo耙 Bu皮育 By排哀（以由从） Ca开 Ce西 Ci啥哀 Co可蛙 Cu口育 Cy啥哀 Da台 De提 Di大哀 Do杜（做） Du提育 Dy大哀

句子构成课文的如第六十一课：

尔必勤学此书（行下标示小字“习学”,句式排列从右向左）
You mnst diligntly learn this book（句式排列从左向右）
育 墨司脱 敌力琴脱来 楼痕 敌司 薄克
自第六十二课至第七十课为“数目字门”，该门将数字的各种写法及读法，分为“数目大写”、“数目小写”、“号码”、“第几大写”和“第几小写”五种形式分别讲习。如“第六十二课”如下：
数目大写：

一 one 温
二two 土
三 three 脱利
四 four 福挨
五five 法哀甫
六six 昔格司

其中“一 one 温”对应“数目小写”为“1”、对应号码为“I”、对应“第几大写”为“first 否司脱 第一”、对应“第几小写”为“Ist 同上（否司脱 第一）”。
“点句勾股及异体字考”，介绍了当时我国尚未出现的额标点符号，“英书中有点句勾股，以及异样字体，初学者每-无从考究，今特缀录数端如左”：
、句点也。
···亦点也、较之一句为稍长矣。
·用此点则意思说完而止矣。
？问也，如why?（歪哀，为何也）。
！呼声也，如alas!(爱烂司，哀哉也）。
“”人之言语，或援引他书，则用此。
（）另欲注明，则书其中。······
“学语要诀”一节则是讲文法，是“学文法之巧妙，又句语之对合也”。“特摘录其要者，以供学者入门后之揣摩焉”，共分九种：

一曰实字，“即天地人物诸名目，以及有实意之字是也”。
二曰加实字，即“加于实字之上，以辨别等量于其间者也”。
三曰称呼字，“即我、尔、彼等称，所以代实字之用，是也”。
四曰纲目字，“用以作诸字之纲领也”。
五曰动作字，“凡人所做，与做之事端，以及事之景况，与被做各情，靡不曲绘以出焉”。
六曰加动作字，即“加以动作字之前，并与加实字相合者也”。
七曰位置字，“所以定时候、地方、情形之位置，放在实字、称呼字、以及动作字之前者也”。
八曰相连字，“所以连句语、及用作反言之字者也”。
九曰呼声字，“皆惊诧悲欢等字也”。

“补论英字六则”，是因为“英字多有首尾搭凑而成者其搭凑之字，意义均可因之而悟”，故列举了一些句式以验证。 最后为“语类汇编”，“摘录要用言语”，分“天文类”、“地理类”、“时令类”、“邦国类”、“人伦类”、“身体类”、“衣服类”、“屋宇类”、“舟车类”、“行业类”、“店铺类”、“金银类”、“禽兽类”、“食用类”、“军器类”、“颜色类”、“狱讼类”、“税捐类”、“货物类”、“疾病类”等。该分类明显受传统蒙学读物如《幼学琼林》及传统杂字的影响。
　　书后还附录了社会各界对是书的评价，“本馆荷蒙分赠《英字入门》一册，因即开卷校读，见其书内细列英文以字母拼合反切以及变化成音之法，备录详陈奥妙臻至，向来英字各书未有如是之清楚而简捷，可以便初学之读解者，真属入门之善法也，---作是书者为上海曹君盖积数年揣摩之功，始成此一卷简明之法---查现在专心致志攻读英文之华人业已日多，一日而捷法可求取则不远将必以此书为指南之针审音之管矣”。（录同治十三年甲戌十一月十六日申报）“沪上科第之盛，夙称南门同仁里曹氏世守书香，代有著作以传于后人，皆谓还金之报世泽绵延犹未艾也。近又获一书名《英字入门》，读其书则开卷瞭如指掌、有条不紊，拼字成音层次井井可谓学英文者之津梁也，并读其序说知为上海同仁里茂才曹君名骧字润甫所作。--此书之作可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矣，近今西学盛行，出洋局生童学习维勤，凡士农工贾皆宜精习从前，每苦无从入手，今得此书以备参稽，---世之欲学英字者其亦深喜此书之成而先睹为快”。（录同治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汇报）
是书初版于1874年，当时处于洋务运动的初期，只是“同文馆设于京师，广方言馆设于各直省”，作为普通教育的各种学塾乃至书院，一般都还没有设置西学课程，西学尚未广泛传播，也没有被大多数人所重视。当时英语的传播，除了教会学校，就是商务交流了。而是书的编纂，就缘于商务交流。
《英字入门》是一部严重被低估的英语教材，它不仅传承了《英语集全》《字典集成》《英话注解》等商务交流用教材精义，如《英话註解》编纂体例中“所註之音，字大者音响，字小者音低”（《英话註解》凡例）等编纂方法。并立足于上海洋务，不但纠正了“所注均非沪音”积习，使“我邑人之欲习者，终以未易学步未憾”，还借鉴传统蒙学教材及杂字中常用的各种“门目”作为全书结构。
我们认为《英字入门》是一部严重被低估的英语教材，是因为它在中国教材史上的地位，绝不仅仅是以上成就。从已知资料看，其在中国教材发展史上的进步作用至少有四：一是从时间上看，除了传统蒙学教材，是书初版于1874年，是已知国人最早的国人自编现代教材；二是是书最早将漫无边际的课程规划为一个个符合生理且有间隔的“课”，作为学习的独立单元，提高了学习效率；三是在将“课”作为学习独立单元的基础上，在教材中最早采用“第某课”体例；四是已知最早在教材中详细介绍西方标点符号的教材。
现在学界一般认为国人最早自编教材为南洋公学的《蒙学课本》，但是书在出版时间上早于南洋公学的《蒙学课本》，且为国人自编无疑，关键是是书已经超越之前《英语集全》《字典集成》《英话注解》等书的类英汉对照式体例，全书含版权页、序言、凡例、目录及正文，与现代教材体例相若，其中单字门至七字以外拼法门、数目字门则为课文，课文编纂由浅入深，循序渐进；而“论英字源委”、“点句勾股及异体字考”、“学语要诀”和“补论英字六则”等课则类似于英文法，是书无论是内容还是编纂体例，都已经具备现代教材的要素，但与南洋公学的《蒙学课本》相比较，是书只是在商界流传，而未进入学堂使用。比较二书，《英字入门》为最早的国人自编现代教材，而南洋公学的《蒙学课本》则为最早的国人自编学堂用现代教材。
长期以来，受史料所限，许多学者未能见到《英字入门》实物或不知道其存在，学界对《英字入门》的关注度不高，但其所创立的编纂体例，还是对后世教材尤其是英语教材的编纂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