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三班那些男子汉

超薄状态

<p class="ql-block">1978年,浦江机械厂二车间不少时间用于加工军工产品,即高炮压弹机。复员军人、党员、部队干部家庭子弟齐韬被分配在二车间顺理成章,并被分在三班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二车间三班是厂房新大楼最有气场的地方。一班以铣床等大型加工机械为主,二班是车床班,全是女工,三楼的三班是钳工班所在地,二十多号人,三十多岁的男子汉占绝对优势,齐韬进班时仅有三位女性。</p> <p class="ql-block">三班里有些人齐韬觉得奇怪。个子高大、态度和气的韩政文平时看不到他在车间里,似乎不用为攒工分操心。有几次他带齐韬去外厂,解决组装压弹机中遇到的难题。还有一个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王文瀚,从不干活,他在三楼半有一个小房间,始终窝在里面,偶尔下到三楼来和同事聊聊。他的眼色带着睥睨的神气,对厂里的一切都没兴趣。一次,齐韬进去那个小房间,看到文案上堆满了图纸文稿。王文瀚告诉齐韬,他为出版社设计书刊装帧,说着拿起一帧文稿,齐韬见书名叫《上下五千年》,儿童出版社。有时厂里开大会,王文瀚就会去写会标。</p><p class="ql-block">班长陈德昌,讲话爽气,态度明朗,刚柔相济,有点见多不怪的表情。班里除齐韬,另一个党员韦敏是副班长,白白胖胖,一团和气,对人对事,都是好言相劝。</p><p class="ql-block">齐韬发现,钳工班的人是厂里自豪的一群人,是论操作技艺,还是社会经验,还是其他什么因素,好像分在钳工班就是一种荣耀。</p> <p class="ql-block">精瘦的鞠锦玉同样带着三班人那种特有的傲慢,做起“生活”来是把好手。鞠锦玉做的一件事在齐韬看来可称壮举。鞠锦玉和几个同厂职工打算去看八月十五海宁潮,请假厂里不同意,正逢田中访华期间。鞠锦玉口头答应不去了,讲就到金山玩玩。这天下班后他赶到徐家汇买好出游需要的东西,骑自行车到黄浦江摆渡口,差点没赶上。过江后向海宁方向骑行,半路上停下野餐。乡下人说海堤边晚上没法骑车,鞠锦玉他们只得披着雨衣在外过夜。天擦亮,他们想看日出,天气不好云层厚。继续赶路,其中有一人骑不动了落在后边,于是鞠锦玉陪着他骑行。另一人车胎爆了,众人帮他补胎。后来他们都没劲了,对能否到达观潮点失望,这时看见许多人骑摩托来,说快到了,于是他们再次鼓起劲。</p><p class="ql-block">终于看到了。潮水高可五米,两潮相激最为壮观,奔涌过来的速度出乎预料。然后他们就往上海赶路。先到火车站,把各自自行车托运到上海。然而客车已经提前开出了,他们与有关人员商量,登上了货车最后一车厢,晃得厉害。在车上和列车员吹牛。到了嘉兴再转客运快车,早上7点半到上海,从火车站取出自行车朝厂里赶来,7点三刻就坐到厂食堂早饭。厂长陈定国看到他们大为惊讶,这前后只有一天啊,厂里估计他们到海宁来回起码两天,一度想派车去追他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齐韬的师傅叫虞宝德,在班里算是老大哥,40多岁,性格沉默,让齐韬尴尬的是师傅从不到张贵良、鞠锦玉、潘安民这些钳工班的活跃圈子里去“嘎山胡”。虞师傅埋头干活,弯着腰在台虎钳前,说什么都是空话,是骡子是马,看加工出来的零件。齐韬的虚荣心要求他加入到班里的主流话语圈。有段时间,安装机器加班加点,齐韬和师傅搭档,有时加班到深夜一点。师傅表露出想调单位的愿望,他在班里吃不开,常与人吵架。他希望齐韬和父亲说说,找关系帮他调单位。</p> <p class="ql-block">钳工讲究手艺活。推锉刀要平,不能像摇舢板两头上下。刚开始,齐韬常做“倒角”活,就是把前一道工序加工过的零件上的九十度锐角,用锉刀锉成四十五度角,以防手被金属器件划破。后来学会了打眼子,就是在零件上钻孔。手搭在钻孔机上的摇柄,凭感觉往下用力,根据材质和洞孔的大小深浅,而掌握下压速度。若是钻头断了,这个零件就可能报废。师傅们暗暗较劲的是谁的技艺高超,能够拿下要求最高的活,而获得高工分,奖金当然与此挂钩。加工过的零部件,往往都是用游标卡尺、分厘卡来测量,精度公差只有几丝,把握尺度基本凭手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时间长了,齐韬就看出来三班人表面上是一个整体,暗中各自却大施“撬棒”,互不买张。班长陈德昌与张贵良不合,张贵良身材高大,技术上老法师,说话口气温和。葛富根与虞宝德有隙,张宝生左右逢源,滑头滑脑。 潘安民大大咧咧,磊落透明,没有什么话不敢讲,脸皮厚,心肠好。</p><p class="ql-block">少妇单玲娣性格爽快,秉持简单做人的原则,对班里师傅一视同仁,但和鞠锦玉更谈得来。少妇郭凤妹皮肤水灵卖相正,真正的头脑简单,笑呵呵的,除了家庭其他什么都不用心。她会施展女性温柔,在男子汉的圈子里发发嗲。蒋丽清戴副眼镜,是三班成品临时小仓库的保管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齐韬的心思没有用在学技术上。他的做派给周围人的印象是展示自己的家庭背景和高雅爱好,有意无意表现出看不起工厂这个环境。</p><p class="ql-block">那群师傅中,陆嘉良常有意无意地接近齐韬。陆嘉良31岁,相对齐韬的年龄接近些。齐韬喜欢他的相貌和态度。陆嘉良国字脸,浓眉大眼,表情说不上严肃,但绝不轻佻,齐韬没有看到陆嘉良大笑过,时不时说一句冷幽默的话。男子英俊,女子美丽是上帝的恩赐,到哪都受欢迎。</p> <p class="ql-block">陆嘉良新婚,齐韬和师傅们去陆嘉良的新房做客,新房里床上的被褥叠得老高。陆嘉良27岁时和一女同学谈恋爱三年。女方后来被调到九江工作,陆嘉良想和她一起去,周围人劝他现实一些,那么大的上海就找不到比她好的?有人给他介绍另一女友,当他和新女友逛马路时被那女同学看到了。嘉良说当时思想不够解放。女同学貌美,房子大,家境好,现已结婚,长病假在上海,偶尔遇到陆嘉良仍表示友好态度。</p><p class="ql-block">陆嘉良透露,胡厂长被削职下放到车间做检验员。其在文革中“打砸抢”,某党委书记曾遭其黑手。不久前,那老书记在公司碰到了胡,于是向党委告发,党委遂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将胡撸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里,齐韬和张文海聊得多。张文海脸型圆,秃顶,常带帽子,身体强壮,干的是辅助工,都是些脏活累活,好在不用担心工分,有活就干,没事就休息。张文海中学初中毕业后依靠自学,1959年考进上海财经学院。入学后成绩属上,教授赏识其才,劝其攻文学,说西方思想史资料不好搜集。文革中他与朋友酒后狂言要当总理,被人打小报告,从此扣上反革命分子帽子,粉碎“四人帮”后平反。齐韬和张文海两人常聊文学写作,张文海感叹,家务事多,没空,被两个孩子拖住了。</p> <p class="ql-block">三楼所在的钳工班,南面临窗前一排工作台,台虎钳,北面两侧分布着四五台钻床。旁边一间是成品间,加工好的零件临时存放处,特别是一些精密,或特殊价值的零部件,当天加工不能结束,就放在成品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玩是年轻人的天性。上班时,有人聊起“大怪路子”,一时兴起,张宝生、陆嘉良、韦敏、吴欣、曹振海和齐韬集体调休,下午到齐韬家打牌。不要嘴巴老,谁牌技高,来见真章。下次到张宝生家打牌,开始小赌,齐韬竟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齐韬调离浦江机械厂半年后,回厂里看望师傅们。得知陆嘉良被调做供销科做采购员,陈德昌接替叶年康担任车间调度员一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改革开放席卷中国大地,工厂调整,大批工人下岗。现在,有人说,90年代的合同制,意味着工人阶级退出了历史舞台。“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成为昨日黄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