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荣先生印象

宁静之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黎恩荣先生印象</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1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芦溪古城袁河西岸江山御景“湘江春”餐馆雅间的窗格,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照得发亮。杯盘稍歇,席间的热闹沉淀为一种松弛的余温。就在此时,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前市政协副主席黎恩荣先生,忽然含笑示意,清了清嗓子,竟“自告奋勇”地悠悠地唱了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歌声不高,却中气十足,有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带着些许岁月的磨砂质感。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被更生动的热流冲破。我们拍手应和,邻桌的年轻人也转过头,跟着节拍鼓起掌来。在这方烟火氤氲的斗室,一位耄耋之年的前官员,正以如此率直的方式,向他那永不再回的“青春小鸟”致意。 这强烈的反差,瞬间照亮了我心中那个叠影重重的“黎恩荣印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缘于我几篇散落的文章。就在今天上午,我接到武止戈兄的电话,说黎恩荣先生专程来了芦溪,务必请我去见一面——原因无他,只因他读了我为《士绅李再苏先生纪事》写的评论,又看了那篇《一幅汉语社会的微观图景》,觉得“写得很好,文笔非凡”,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见见我”。这话让我颇感意外。在我的认知里,“黎恩荣”是一个由职衔与见闻拼贴的概念:一位“喜欢拉官架子”、“口不离‘正能量’”的退休高官。此次见面,我是带着戒备与审视赴约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从握手时那声“叫我大哥”开始,预设的印象便开始簌簌剥落。眼前的老人,笑容和煦,眼神清亮。甫一坐定,他便提起我那几篇文字,说从那些对乡绅轶事、楹联典故的钩沉里,能看到一种对地方文化肌理的珍视与理解,这在当下尤为难得。他的话,让我忽然感到,那些伏案写下的、自以为微末的思考,竟穿越了层叠的身份壁垒,抵达了另一位长者的精神客厅,并叩响了门扉。 这已不是寻常的客套,而是一种基于文字的精神辨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话题由此荡开。他谈起自己因父亲(一位长沙会战老兵,后辗转赴台)而成为“台属”的往事,以及那段岁月里的沉浮。语气平实,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略有相关的远年故事。谈及武止戈兄与我编撰的芦溪知青史,他发表的是“理性言论”;问及我在县委党校岗位上接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他探讨的是“理性看法”。曾经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官腔与教谕,被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求知欲的交流所取代。 我忍不住直言,今日所见的他,与往日印象差别甚大。他呵呵一笑:“人是社会的动物,总是随环境而变化的。”这句坦诚的话,道尽了身份转变带来的生命松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高潮,自然是那支歌。当“青春小鸟”的旋律从他口中唱出时,我忽然领悟,这场因文字而起的会面,其内核或许正是对“真实”的 共同追寻。我的文章,试图透过历史尘埃捕捉几个真实的人物侧影;而他这纵情一歌,则是卸下所有社会角色后,生命本真的自然流露。那歌声里有对韶华逝去的唏嘘,更有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的豁达。 官位、报告、宏大叙事,在个体直面生命本真时,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邻桌年轻人的掌声,是被一种跨越代际的、未经修饰的生命热忱所打动。这热忱,远比任何刻板的“形象”更有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席间的王定敏先生,也为这幅肖像添了意味深长的一笔。他默默为芦溪文化事业捐巨资却坚持“不让人宣传”,我们赞其“通透”。这种不慕浮名的“通透”,与“黎老爷子”放下架子、因文会友乃至纵情一歌的“真率”,在精神底处隐隐相通。它启示我们,人生的某些境界,或许能在“真实”与“淡然”的岸边,超越各自轨迹,悄然汇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告别时,袁河西岸的风拂面而来。我忽然觉得,这次特殊的见面,本身就如一篇生动的文章。它的“文眼”,正是那几篇微不足道的评论,它们像一枚无意投出的石子,却在远方一位长者的心湖中漾起了涟漪,最终促成了这场穿越身份、直抵心灵的对话。 而黎老那一曲《青春舞曲》,则是他为这篇“文章”题写的最好的跋——无关功业,只关乎一个生命在夕阳时分,坦然咏叹流逝,并依旧保有对世界纯然的好奇与温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印象中的黎恩荣,终于从一个扁平的职衔,变成立体的、有温度的真实存在。他的形象,既定格在因文而来的那份知音般的初始缘分里,也定格在那句悠扬的“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之中。那里面,有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缩影,有角色褪去后本色的浮现,更有任何权力与标签都无法覆盖的、属于人的永恒光晕——那便是对真诚表达的欣赏,对真实自我的回归,以及对生命本身永不枯竭的咏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