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是多余的那个,不然,怎么会被一次次送走呢?</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第一次被送人,大概是六岁前后。那天我躲在门后,清清楚楚听见父亲和母亲的对话:“他家是杀猪的,顿顿有肉吃,把孩子送过去,日子总能好过一点……”父亲要送我去的,是他认识的一个杀猪佬。那时候我太小了,心里翻江倒海的害怕,却什么也不会说,只知道心口堵得慌,像天塌下来一样。在我眼里,杀猪的人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连猪都敢杀,会不会也杀我?</p><p class="ql-block"> 我的噩梦,从那一刻就开始了。往后的日子里,哪怕长大成人,我也总做同一个梦:梦里,那个杀猪佬拿着磨得锃亮的刀,霍霍地磨着,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想跑,却迈不开腿,只能在无尽的恐惧里挣扎。好在,这次送人终究是黄了,我被对方退了回来,理由是我身上长着烂疮,还总尿床,嫌我脏,嫌我麻烦。被送回家的那一刻,我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自卑——原来,我糟糕到连杀猪佬都不肯要。</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被送人,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那年,母亲带着我和妹妹,跟着几个娘家远房亲戚,投奔到无锡打工的大姨妈。在无锡,母亲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搬砖、洗碗、做零工,可挣来的钱依旧少得可怜,带着两个孩子更是拖累。没多久,妹妹就被送回了老家,而我,被母亲的娘家人带到了舅奶家——也就是我的外婆家。外婆一个人住在一间小砖瓦房里,比起家里四面漏风、雨天漏雨的土坯房,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p><p class="ql-block"> 外婆已经七十多岁了,身子骨却很硬朗,性格更是要强得很。她总有干不完的活,田里的庄稼要打理,家里的家务要操持,房前屋后,总能看到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她常对我说:“人要拼命干活,才有饭吃,天上不会掉馅饼。”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外婆学着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拎着小小的竹篮子,拿着小耙子去树林里耙树枝、搂树叶,攒起来抱回家烧锅。外婆养春蚕的时候,我一天要跑好几趟桑树林,采回鲜嫩的桑叶喂蚕宝宝。</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最喜欢秋天。天气凉爽,没有恼人的蚊虫叮咬,树林里的树叶被秋霜染得五彩斑斓,红的、黄的、橙的,像一幅画。我总会捡些形状好看、颜色鲜艳的树叶,夹在破旧的书本里。看着那些绚丽的叶子,心里的委屈和思念,好像就能暂时被抚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家的念头总会悄悄冒出来,想母亲,想妹妹,想那个穷得叮当响却终究是家的地方。我不敢在外婆面前哭,只能蒙着被子偷偷抹眼泪,泪水把枕头都浸湿了,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p><p class="ql-block"> 外婆对我,大多时候是冷漠又严厉的,可偶尔,她也会笑着逗我,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慈祥地说:“可怜的小鸠(孩子)。”我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只要卖力干活,就能得到她的夸赞,哪怕只是一句“这孩子能干”,也能让我心里甜滋滋的。小小的我,瘦弱的身子,在外婆的言传身教下,早早练就了一身力气,能独自推着几袋粮食的独轮车去轧米,割稻时也不比成年人差,旁人的夸赞,总能让我涌起一阵小小的自豪。</p><p class="ql-block">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那天割稻,我一心想快点,一不小心,锋利的镰刀竟朝着左脚大拇指削了下去。瞬间,鲜血直喷,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周围的人大惊失色地惊呼:“不得了了,割到脚了!”大家手忙脚乱地找布条、寻草药,七手八脚地给我包扎。钻心的疼痛袭来,我咬着牙硬是没哭出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干不了活了,外婆会不会也不要我了?会不会又把我送走?</p><p class="ql-block"> 伤口愈合的日子里,我依旧强撑着帮外婆做些轻巧的活,喂蚕、择菜、烧火,不敢有半点懈怠。可即便我如此努力,命运的捉弄还是没停。在外婆家住了一年多,母亲从无锡回来,说家里实在困难,还是想把我送走,这次找的,是邻村一对没有孩子的老夫妻。</p><p class="ql-block"> 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比被镰刀割伤时还要疼。我拉着外婆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外婆,我不走,我会好好干活,我再也不偷懒了,你别让他们把我送走好不好?”外婆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掰开了我的手:“孩子,去吧,那边日子能好过点,外婆老了,护不了你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我被母亲带走的那天,外婆站在村口,看着我走远,没有回头,可我分明看到,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我回头望着那间小小的砖瓦房,望着外婆的身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想被人喜欢,还是留不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 邻村的老夫妻一开始对我还算客气,可没过多久,就嫌我身上的烂疮臭,嫌我干活慢,动辄对我呵斥打骂。我依旧忍着疼、忍着痒,拼命干活,可还是换不来一句好话。有一次,我因为采猪草回来晚了,被老太太用棍子打了一顿,腿上的旧疮被打得裂开,脓水混着血水往下流。我躲在柴房里,看着自己溃烂的腿,看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妈妈,外婆,你们在哪里?为什么要丢下我?”</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我的哭声惊动了邻居,或许是老夫妻终究嫌我麻烦,没过三个月,我又被送回了家。当我再次站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前,看着熟悉的家人,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麻木。我知道,我就像一株无根的野草,被人随手扔来扔去,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宿,哪里都容不下我。</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里,我依旧带着一身的脓疮,依旧在冷与饿、疼与痒里熬着,只是心里那点对家的期待,对被爱的渴望,一点点被磨平了。我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默默干活,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个家里,勉强活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