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人”风波(一)

花山行

<p class="ql-block">  从我记事起,身体就没舒坦过。腿弯处、大腿根、胳膊肘,总缠着大片红肿溃烂的脓疮,烂肉混着黏稠的脓液,散着一股呕人的腐臭味。那味道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走到哪儿,就飘到哪儿,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痒,是钻心的痒。像无数条蛆虫钻进肉里,一下下啃噬着肌肤,白天夜里都不消停。我总忍不住用手去抓,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抓破的肉屑和脓血,抓过之后,皮肤瞬间血肉模糊,脓水顺着胳膊、顺着腿往下淌,原本就烂的地方,只会溃烂得更严重。疼和痒死死缠在一起,成了我甩不掉的噩梦,连梦里,都在拼命抓挠那片钻心的痒。</p><p class="ql-block"> 最煎熬的,是腿弯处的疮。腿伸直久了,抓破的肉会结一层薄薄的痂,可只要一弯腿,痂就被硬生生扯裂,疼得我浑身打颤,眼泪直往肚子里咽;要是腿弯久了,烂肉就和皮肤粘在一起,再想伸直,就得咬着牙把粘住的肉撕拉开,那疼不是一下子的刺痛,是剜心似的、慢刀子割肉的疼,像受酷刑一样。每一次伸直腿,都要憋住气、攥紧拳,任由冷汗浸湿单薄的衣衫,才能熬过去。</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最怕蹲下来,也最怕走路。就连上厕所,都只能膝盖微曲着,半蹲半站,不敢完全弯腿,更不敢用力。这成了我最尴尬的事,尤其是在学校的共用厕所,每次都要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敢偷偷摸摸地进去,生怕被同学看到,引来一阵嫌弃的哄笑。</p><p class="ql-block"> 自卑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我抬不起头。为了少上厕所,我尽量不喝水,哪怕嘴唇干裂得出血,也只是舔一舔。身体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里备受煎熬,痒了抓,抓了烂,烂了疼,疼完又痒,永远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 夏天更是难熬。腐臭的味道会变得更浓烈,总能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我转,停在我的脓疮上。身边的人都嫌我脏、嫌我臭,远远地看到我就躲开,就连哥哥姐姐,也对我避而远之,从不肯和我挨近,更别说牵我的手、和我一起玩了。</p><p class="ql-block"> 家里姊妹五个,日子过得穷得叮当响。家里只有一张父母结婚时留下的木板床,没有棉被,也没有铺垫。妈妈心疼我们,在那几块裂着缝的床板上铺上厚厚的稻草,这就已经算是家里最“高档”的床了。每天晚上,哥哥姐姐们都会争着抢着往床上爬,力气大的占了位置,就把弱小的推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是那个抢不到的。就算好不容易爬上去,也会被他们连推带踹地搡下来,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妈妈于心不忍,却又实在没办法,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也没有多余的稻草。她只能红着眼,在床边的地上重新给我铺一层薄薄的稻草,再找几件破洞百出的旧衣服,叠在一起给我盖上。</p><p class="ql-block"> 那地铺偏偏对着门。家里的门,不过是两块破旧的木板拼起来的,门缝大得能钻进去一个人。夜里,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呼呼地刮着,像野兽的嘶吼,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缩在稻草堆里,裹着那几件薄得像纸的破衣服,浑身冻得瑟瑟发抖,一夜夜熬到天亮。</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闭眼,也不敢睁。死死地盯着那道黑漆漆的门缝,生怕有什么野兽,或是传说中的鬼魂从里面钻进来,把我抓走;可我又不敢睁眼,因为夜里总被鬼压床,明明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一点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恐惧攥紧心脏,连喊都喊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我,就像墙角的一株野草,在疼与痒的折磨里,在冷与怕的煎熬里,在旁人的嫌弃和家人的疏离里,孤零零地,熬着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和黑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