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画之云南普者黑游记

慧嘉油画工作室

<p class="ql-block">文字:唐颖</p><p class="ql-block">油画:唐颖</p><p class="ql-block">摄影:田小群 唐颖</p> <p class="ql-block">我和田博士开车从广州出发,经广西崇左合那公路进入普者黑,一路风景如画。</p> <p class="ql-block">一、普者黑的第一顿饭一一荷香鱼</p> <p class="ql-block">  民以食为天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到普者黑村后的第一餐吃的是荷香鱼。鱼是湖里现捞的,红烧后放在鲜嫩的荷花之上。上桌的刹那,一股清冽的香气混着鱼鲜扑鼻而至。鱼肉极嫩,舌尖一抿便化了,那一点荷的清香,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齿间的,并不夺味,只是衬着,像个好的底色。《红楼梦》里那些精致的茄鲞、莲叶羹,那自然是贵族的、繁复的滋味;而这荷香鱼,却是山野的、本真的馈赠,是“清水出芙蓉”般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由衷的赞叹,好美啊!跑堂的彝族小哥得意且邀功的笑到:荷花是我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写生普者黑村</p> <p class="ql-block">  将画箱在普者黑村的田埂上摆开时,已是近三点多的光景。日头是含着一层薄薄水汽的,像隔着一块微湿的毛玻璃。望下去,那些光便不是那么刺眼,给普者黑的田野笼上一层温润的、旧绢似的暖黄色。近处的稻子有些已黄了梢,风贴着地面吹过,便是一阵簌簌的、金子般的碎响。远处是村落,五颜六色的房舍连成一片,在参差错落的树影里静默着,只有一两缕极淡的炊烟,软软地升上去,很快便融化在更淡的天色里。我调色时,笔尖总走进“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旧句里去,可惜终究画不出那份“依依”的韵味,只能在画布上方铺一层薄薄的灰蓝,再点上些柠檬黄、赭石与白色的房屋,权作是屋舍与人间烟火了。远点铺上绿色的庄稼,近处种上橙黄的玉米,而我把自己画成那棵翘首眺望村庄的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普者黑村》油画 40x50cm</p> <p class="ql-block">二、情人桥与让你们见识一下小屁孩儿的厉害</p> <p class="ql-block">  顺着田埂慢悠悠地走,便见了那座桥。桥是旧的,几块青石板搭成,并无什么奇崛的样式,偏生当地人唤它“情人桥”。大约是取“鹊桥”的余意罢。此时桥上少人,只桥下的流水,也是懒懒的、亮闪闪的,映着两岸依依的绿色和湖中成片的野荷。就画它吧!如秦少游写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桥,怕是承载过无数这般朴素的“胜却”罢。画毕,在桥头水波里,见着一丛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星星点点的,便用笔尖蘸了点紫罗兰,轻轻点在画布一角,算是为这无名的相逢,添一个清寂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情人桥》油画 40x50cm</p> <p class="ql-block">  柳叶般的船里,一排人武装到位——雨衣雨伞,帽檐拉得低低的,脖颈的缝隙都遮的严严的,却还是透着一股子准备湿透的、兴奋的瑟缩。武器是简陋的:红绿塑料瓢,边缘磕出了毛边,铝皮水桶映着天光,仿佛他那一舀就是半片动荡的云天。</p><p class="ql-block"> 两船远远望见,速度便不约而同地慢了,船头挨近的一刹,静默里炸开一片呐喊。水不是泼出去的,是整片整片地盖、兜头盖脸地砸。水花撞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溅进船舱,顷刻积起晃荡的浅洼。桥上的人埋伏在栏杆后,探出大半个身子,将早早备好的清水,算准了时机,用水枪瀑布似地倾泻下去,船上一片惊呼笑骂。最勇的是个黑瘦小孩,攥着水枪,在桥头跳脚,声音尖利地撕开喧腾:“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们小屁孩儿的厉害!”那水枪射出的不是线,像银亮的一根棒,直直刺入混战的核心。而小男孩的爸爸更绝,提起一桶水直接就从桥上泼洒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在这无所顾忌的、酣畅的扑打与浇闹里,平日绷着的什么壳,哗啦一声,全碎了。只剩下最原始、最干净的快乐,随着满河的水波,晃晃悠悠地,流向远处青山的影子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三、爬青龙山与坐马车回村</p> <p class="ql-block">  普者黑不仅有万亩荷塘,还有喀斯特地貌上绝美的日落,为此我们赶往青龙山。青龙山山并不高,石阶却很陡。爬到中途时,侧身一望,整个普者黑,已在脚下。那些我画过的田野、村落、湖泊、小桥,此刻凝聚成了一幅巨大的青绿山水。薄雾如轻纱,在坝子里缓缓流淌,时而露出一片明镜似的水面,时而又遮住几处赤褐的屋角。那种开阔,那种浑然,是任何尺幅的画布都难以容纳的。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用笔的笨拙与徒劳。我画下一角田野,它却连着无垠的天空;我画下一座小桥,它却系着两岸生生不息的人烟;我画下一片雾中的菊,那雾的后头,是千万亩同样静默的土地。青龙山并不好爬,布满青苔有点滑脚,爬山的时间远不像预估的那么短,也没有路灯。在爬了几十分钟后,考虑到看完日落无灯光下山的危险性,我们果断放弃看日落的想法,趁着日头余光回头下山。</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脚步是轻快的。心里原来那片空落落的地方,被方才那一眼的江山,填得满满的。</p> <p class="ql-block"> 回村时我们竟然找不到来时的路,于是选择坐马车回村。马是老马,步子稳稳的,颈下的铜铃叮咚叮咚,敲碎了夕阳西下的寂静。车夫是个沉默的彝族汉子,只偶尔扬一扬鞭,并不出声。车子颠簸着,两旁的田野、房屋、牛羊,便也跟着轻轻地摇晃,像一幅未干透的油画,色彩都柔和地晕染开来。这摇晃的节奏,让人心安,仿佛归家的路,就应该是这样摇摇晃晃的、充满耐心的。</p> <p class="ql-block">四、入宿</p> <p class="ql-block">  在普者黑村的小酒馆,我们坐在荷塘边的石台上一人喝了二两荷花酿,美好的日子怎么能少了酒呢?</p><p class="ql-block"> 回到湖边客栈,老板娘正在檐下剥着新鲜的莲子。见我们回来,她笑着递过一小把:“尝尝。”我接过,剥了一颗放入口中。一股清甜,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意,瞬间在舌尖化开。这滋味,倒像极了这几日的旅程,有可描绘的甜,也有难以言传的、雾一般的怅惘与余味。</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宿处是湖畔的一家民宿。推开木栅栏,便是一片浩瀚的荷花湖。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子上,远处的山峦跟随着落日由橙红转深蓝再转暗紫。再观荷花,其实已过了最盛的时节,不少荷叶的边缘泛出秋意的锈色,但田田的叶子依旧铺满了视野,绿得层层叠叠,风过处,便涌起一阵飒飒的、丝绸摩擦般的声响。傍晚时分,天是青瓷色的,映在湖里,那荷叶的绿便更深沉了。汉乐府里有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这里不是江南,但这“田田”二字,用在此处,也是贴切。生命到了某种丰盈的极处,大约便是这般“田田”的、无言而又充满的姿态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民宿》油画 50x60cm</p> <p class="ql-block">五、半亩花田</p> <p class="ql-block">  第二日清晨起了雾,是那种乳白色的、流动的雾。在开车去仙人洞村的途中,只见路两旁是片片菊田,雾正浓,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两种颜色:前方是雾迷蒙的白,脚下是菊花沉甸甸的黄。那黄不是梵高笔下那种燃烧的、嘶喊的黄,而是东方的,带着露水与泥土气息的,谦虚有礼的黄。雾在花田间游走,花影树影便时隐时现,像梦的碎片。我调了蓝灰、浅紫,又掺进些许钛白,想画出那雾的质感,下笔却是迟疑的。想起李商隐“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却应了眼前这迷离的景,这画面不正是“墨未浓”的绝佳写照么?那未干的油彩,倒真像是被这雾气濡湿了一般。</p> <p class="ql-block">《半亩花田》油画 40x50cm</p> <p class="ql-block">六、仙人洞村</p> <p class="ql-block">  仙人洞村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润,雨水一浸,便泛着乌沉沉的光。两旁的木楼多是两层,木头的纹理在湿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老人手背上安稳的筋脉。这里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空空地响着,偶尔有门轴“吱呀”一声,探出个戴着蓝布头巾的老妪的脸,旋即又隐了回去。我画那些木楼的窗棂,那繁复而古旧的雕花,心里莫名地有些怅惘。这村落,静得仿佛一个被时光遗落的梦。我忆起韦庄的《菩萨蛮》:“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此处虽非故乡,这份静谧的古意,却一样能惹人无端的乡愁,只是这愁,是淡的,化在湿润的空气里,并不伤人。</p> <p class="ql-block">《仙人洞村》油画 40x50cm</p> <p class="ql-block">  傍晚,我又支起了画架,对着那片荷湖。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调色,只是静静地看。看最后一抹夕阳,如何把天边染成胭脂,又如何将那胭脂,一点一点,吝啬地、温柔地,分给每一片承露的荷叶。</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终于什么也画不出来了。而眼前这一切,或许便是最好的油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