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小说】《宜昌1940》（12）

梦网中人

第12章：雷声时间：1940年5月初，某日黎明前。地点A：襄河东岸，日军主攻出发阵地。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在墨色的边缘，东方天际，已经裂开了一丝冰冷惨白的缝隙。风停了，连夏虫都噤了声。只有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匍匐在进攻出发线的日军士兵身上。小林光一将脸颊紧紧贴着三八式步枪冰凉的枪托，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等待未知的紧绷。他旁边，老兵松本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在钢盔的阴影下反射着那丝天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后方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闷响。那不是一声，而是一片，从地平线的各个方向同时涌起，迅速汇聚、拔高，变成一种撕破耳膜的、持续不断的狂暴轰鸣！“炮击开始！”曹长嘶哑的吼声被瞬间淹没。下一刻，天空被点燃了。无数道橘红色的、拖着尾焰的流光，从日军阵地的后方黑暗中呼啸升起，划破低垂的夜幕，如同地狱释放的熔岩瀑布，向着河对岸那片沉寂的土地倾泻而去！紧接着，是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大口径重炮的怒吼，声音迟于光焰到达，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轰轰轰轰——！！！河对岸，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瞬间炸开一团团膨胀的火球，赤红、明黄、夹杂着翻滚的黑烟。泥土、碎石、破碎的鹿砦、乃至隐约的人体轮廓，被巨大的气浪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火光连续不断地闪烁，将蜿蜒的襄河河水映照得一片血红，也将对岸连绵的丘陵轮廓，在爆炸的闪光中勾勒成不断抽搐的剪影。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小林感到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恐怖的节奏共振。浓烈的硝烟味顺风扑来，刺鼻呛人。这就是“皇军”的威力吗？如此毁灭性的力量……他心中那点对“凯旋”的幻想，瞬间被这纯粹暴力的场景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亢奋。炮击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小林和身边无数日军士兵年轻或麻木的脸。地点B：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部。作战室里，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参谋们急促的脚步声，在炮声隐隐传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焦躁。李宗仁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襄河东岸那条用粗重红线标示的防线上。他不需要听前沿的详细报告了。那从东北、正东方向滚滚而来的、沉闷而持续的雷鸣，隔着数十里山河，依然能感受到其毁灭性的分量。“长官，前沿急电！日军集中至少两个炮兵联队，对我长寿店、丰乐河、襄阳东南全线主阵地实施覆盖性炮火准备！强度前所未有！”徐祖诒声音急促。“张自忠部情况？”李宗仁声音沉稳，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张总司令已进入前沿指挥所。各部正按预案隐蔽，伤亡情况……尚在统计，但炮击极为猛烈！”“王瓒绪部？”“大洪山方向亦有炮击，但规模较小，似为牵制。”“汤恩伯部位置？”“最后报告仍在枣阳东南地域机动，称正‘研判敌主力动向’。”李宗仁不再问。他将铅笔重重地点在地图那个代表日军进攻箭头的尖端上。来了。园部和一郎，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一记重锤上。目标明确，就是要在襄河东岸，砸碎他的右翼支柱。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又看了一眼西面——宜昌的方向。陈诚的声音和那份关于江防虚弱的报告，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但此刻，北线的战火已如燎原之势点燃，他手中的兵力正被这巨大的漩涡紧紧吸住。“命令，”他的声音在作战室的喧嚣中清晰地穿透出来，“张自忠部，务必依托工事，沉着应战，待敌炮火延伸，步兵冲锋时，予以坚决反击，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告诉荩忱，右翼能否顶住，关乎全局！”“命令王瓒绪部，加强袭扰敌后方补给线，尤其注意日军是否分兵西进！”“再电汤恩伯！通报当前敌主力已明确于襄东展开全力进攻，着其立即向敌侧后积极行动，寻机歼敌！不得再有迟误！”一道道命令化作电波，射向炮火连天的前线。李宗仁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那雷鸣般的炮声，不仅是砸在前沿阵地上，也沉重地敲打在他的战略棋盘上。开局，已然如此惨烈。地点C：襄河东岸，张自忠前沿指挥所。这是一个依托山体加固的隐蔽部，但此刻，每一次重炮炮弹在附近落下，整个洞穴都在剧烈摇晃，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挂在墙上的煤油灯疯狂摆动，将里面几张坚毅而凝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张自忠没有坐在简陋的木椅上。他站着，一手扶着粗糙的原木支撑柱，侧耳倾听着外面那毁灭性的交响乐。每一次巨大的爆炸，都让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总司令，炮击太猛了！一线阵地很多土木工事怕是顶不住！”一个参谋满脸尘土，大声喊道。“顶不住也要顶！”张自忠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炮火的回音，“告诉弟兄们，鬼子的炮弹金贵，轰不了多久！炮一停，步兵就该上来了！把鬼子放近了打！用手榴弹，用大刀！没有命令，谁也不能退过第二条堑壕！”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正在紧急调试电台的赵明义。“电台还能用吗？”赵明义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机油和汗水：“机器……震得厉害，但……还能工作！正在尝试与179师恢复联系！”张自忠点了点头。他走到观察孔前，厚重的挡板只留下一条缝隙。外面是一片火海和浓烟的世界，原本熟悉的地形已面目全非。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这一切，望向北方，望向那个让他背负耻辱的城市方向。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忠魂”刀。冰凉的刀柄，此刻却传来一丝灼热。洗刷的时刻，终于随着这震天的雷声，到来了。“通知特务营和手枪营，做好准备。”他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眼中燃烧着一种平静而决绝的火焰，“一旦前沿稳住，我要过河。”地点D：宜昌，江边码头。最后一艘满载着技术人员和重要文件的“民勤”轮，拉响了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它缓缓调转船头，轮机吃力地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向着西陵峡口的方向驶去。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迅速扩散，然后消失在宽阔而沉默的江面上。码头上，彻底空了。卢作孚没有上这最后一班船。他站在空旷的三号码头趸船尽头，身边只有几个坚持留下来的分公司职员和警卫。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也卷走了昨夜残留的硝烟和喧嚣。他望着“民勤”轮的背影消失在峡口的雾霭中，望了很久。直到那低沉的轮机声也完全被江涛声吞没。回过头，宜昌城静卧在渐明的天光下。没有炊烟，没有市声，只有偶尔几声孤单的犬吠，和远处军营传来的、隐隐的操练号子——那是留守部队在做最后的准备。城市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巨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地将血脉抢运了出去，失败地将这座城留给了战争。远处，东方天际，那被襄东炮火隐隐映红的云层边缘，正渐渐被真正的晨曦浸染。但那晨曦，带来的不是宁静，而是更清晰、更迫近的战争脚步。卢作孚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空寂的空气，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走吧。我们……从陆路去三斗坪。”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沉睡（或是装睡）的宜昌，走向了西边的山路。身后，城市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轮廓逐渐清晰，却也显得更加脆弱和孤独。画外：黎明终于完全到来，但阳光穿不透鄂北上空弥漫的硝烟。从桐柏山到大洪山，再到襄河两岸，广袤的土地上，炮声、枪声、喊杀声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密度爆发、交织、蔓延。无数个像小林、松本、李二娃、赵明义这样的士兵，从掩体、从战壕、从散兵坑中抬起头，或冲出，或倒下。李宗仁在地图前移动着代表部队的棋子。张自忠握紧了战刀。王瓒绪在大洪山的晨雾中布置着新的“磨盘”。汤恩伯的部队依旧在机动，引擎声淹没在更远处的雷鸣中。陈诚在宜昌的指挥部里，彻夜未眠，等待着东方的消息和来自重庆的援军。园部和一郎在武汉的司令部，聆听着前线传来的“捷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沙盘上那个遥远的、名叫宜昌的点。战争这架庞大而残酷的机器，在1940年的这个初夏黎明，被彻底启动，并将沿着它血腥的轨迹，轰然向前，碾过山川、河流、城池，也碾过无数人的生命与命运。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