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去圆明园的路是极静的。春寒尚料峭,杨树枝桠将天空切割成碎瓷片,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不多几个老人,驶向那一片许多人知道却未必真愿踏足的荒凉。我是在课本里认识它的,那几张焦黑的石柱照片,总与“国耻”二字并排出现,沉甸甸的,像历史书页里压干的标本。可今日,我不是为凭吊某种抽象的“耻”而来的。我只想看看,一片被火舌舔舐过、被铁蹄践踏过的土地,究竟如何度过第一百六十多个春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入口寻常得令人意外。游人稀疏,与一墙之隔的清华北大的热闹是两重世界。沿着福海走,水面是灰绿色的,微波懒懒地漾着,岸边新柳才抽出些许可察的鹅黄,远看只是一团蒙蒙的雾。有老人提着水桶,用极大的毛笔在青石地上写字,笔划遒劲,水渍随即被风与地温蒸干,了无痕迹。这近乎徒劳的书写,却有种奇异的安然。历史在这里,仿佛不是用来铭记的,而是用来遗忘的——在一次次干燥中,完成它静默的代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西洋楼遗址圈在围墙里,需另买门票。这倒像一种仪式,将最触目的伤疤隔开,让愿意凝视的人,独自面对那惊心动魄的残缺。穿过一片萧疏的林子,当那些教科书上的图像猛然撞进眼帘时,我还是怔住了。并非因为宏大——比起紫禁城的金碧,它甚至算得上寥落。怔住我的,是石头自身的“活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举世闻名的大水法残骸,汉白玉的雕花深深嵌入黢黑的石体,像雪被永远地封冻在焦土之中。烈火能焚毁木梁,掀翻屋顶,却拿这些石头无可奈何。它只能熏黑它们,让它们变得狰狞。然而,狰狞并非死亡。我凑近看,石柱的断面粗粝如野兽的齿痕,雨水经年累月地冲刷,在表面蚀出无数细小的孔窍与蜿蜒的流痕。一簇倔强的野草,就从那断口的裂隙里挣出来,在风里微微地颤。阳光斜射,照亮石上精美的莨苕叶纹,也照亮旁边一道深深的、野蛮的凿痕。美与毁坏,冰凉地、永恒地并置在一起。石头没有愈合,它只是带着所有伤痕,成为了新的自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令我动容的,是散布在荒草间的那些巨大基座与零散构件。它们完全离开了图纸上原先的位置,像一群被遗忘的巨兽骨骸,沉默地卧在春阳下。一个倒扣的雕花石座,内里积了昨夜的雨水,清浅的一洼,竟映着上方一小块蓝天和流云。毁灭在此刻显露出它诡异的两面:它剥夺了“整体”,却意外地解放了“局部”。这些残块不再为某种统一的、威严的意志服务,它们只是它们自己——一块有花纹的、承接过雨露的石头。一个孩子跑来,踮脚摸着石上凹凸的卷草纹,他的母亲轻声说:“看,这里原来刻着一朵花。”那声音里没有悲愤,只有辨认出某种古老美感的淡淡惊奇。历史那沉重的冠冕,在此处,似乎被一片稚嫩的手掌和一声轻语,悄然卸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处僻静的、只剩地基的宫室遗址旁坐下。四野无人,只有风穿过荒草与石隙的呜咽。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万园之园”昔日的盛景:亭台楼阁,移天缩地;奇珍异宝,争奇斗艳;笙歌笑语,飘荡在福海烟波之上……然而,那些画面竟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反而,掌心下粗砺的石面传来的微凉,耳畔实实在在的风声,鼻尖泥土与腐草混合的、清冽的生机,愈发真切起来。忽然觉得,或许这废墟本身,比任何复原图都更接近真实。繁华是脆弱的,易碎的,而荒芜,却有一种钝重的、亘古的耐力。</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起身离开时,日头已西斜。穿过那片林子,回头再望,残柱衬着苍茫的天色,成了黑色的剪影。来时的路旁,老人已不在,地上水写的字迹当然早已干透。但先前空寂的草地上,不知何时,竟星星点点,冒出许多不起眼的蒲公英,紧贴着地皮,开出一种鲜亮的、不管不顾的明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春天并没有遗忘这里。或者说,春天最深刻的意义,本就不在宫苑的名花异草,而在这最卑微的、烧不尽的野草与泥土里。大火能卷走一个王朝最浮华的梦,却无法阻止一滴雨渗入石缝,无法阻止一粒种子在腐殖土中苏醒。圆明园的“春游”,游的并非甜蜜的风景,而是一种更浩大、更凛冽的“生”的教诲:看,这就是时间。它给予,它夺走,它最终将一切喧嚣沉入静默,又在静默的核里,孕育出新的、嘈杂的生命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出园门,市声重新涌入耳朵。我摸了摸口袋,触到一颗在遗址旁捡拾的、带着凉意的小石子。它什么也不代表,只是一块被春天晒暖了的石头。这便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