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雷

云上之琴🌈散文

<p class="ql-block">我们是在爸爸的雷声里长大的。</p><p class="ql-block">爸爸的雷声很大很大,爸爸的雷声很多很多,常轰隆隆地滚过瓦片,震动着金竺山的树林。</p><p class="ql-block">春雷隆隆,竹笋拔节,攒足了劲嗖嗖地往上蹿个子。</p><p class="ql-block">爸爸的雷声里,我们的个子虽然没怎么冒头,但成绩单上的数字却像被施了魔法,噌噌往上涨。哥哥的底子弱,总落在后面,可关键时候从不含糊—— 几次大考都超常发挥,没让爸爸的 “雷声” 白响。</p><p class="ql-block">爸爸的“雷声三件套”,在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先是扯着嗓子吼,那声音能掀翻屋顶;接着就来“栗壳刨”—— 用指关节往脑门上一敲,疼得人直咧嘴;还会配上响亮的“麦果”(巴掌),有时添加 “呼啸丝”(竹条)或鸡毛掸子来助力,噼噼啪啪抽在裸腿上。那叫一个辣乎乎赛过朝天椒。</p><p class="ql-block">家里数哥哥成绩最差,自然成了爸爸“雷声” 的主要目标,挨罚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p><p class="ql-block">晚上,爸爸坐在煤油灯旁辅导哥哥数学。火柴棍摆了一排又一排,草稿纸画得密密麻麻。爸爸耐着性子,蹙着眉头,手脚并用地比划不休,哥哥圆溜溜的大眼眨巴个不停,憋半天说出的答案还是错的。</p><p class="ql-block">爸爸绷不住了,“啪” 地一拍桌子,掉漆的黑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哥哥的眼睛眨得更慌了,缩着脖子嗫嚅着又报了个数 —— 还是错的。</p><p class="ql-block">“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爸爸的雷开炸了,拳头一下下擂在桌子上,昏黄的灯泡在灯绳上晃得厉害,窗户上的裂缝也跟着“格格” 颤动。接着,一个“栗壳刨” 就落在了哥哥额头上,哥哥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p><p class="ql-block">“知道了没?!说这么久还不知道?!”爸爸黔驴技穷,气得面红耳赤,操起鸡毛掸子就抽。鸡毛掸子上的绒毛被抽得乱飞,落在哥哥渗着红痕的裸腿上,他疼得直跳脚,哭着惨叫连连,“知道了!知道了!”。我缩在旁边写作业,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笔写得飞快,生怕下一个“雷” 劈到自己身上。</p><p class="ql-block">爸爸属马,情绪常像烈马脱了缰绳,在狮子山和金竹竺山里狂奔乱跳,怒气冲冲,呼啸不停。</p><p class="ql-block">我家一直在井边。山下老房子门边就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爬满青苔。</p><p class="ql-block">搬到山上后,房子后边有一小汪山泉井,清澈的山水常年不断。</p><p class="ql-block">房子右侧有一口山井,再走几十米山路,长长的野草下有一口更深的井,水如碧玉。</p><p class="ql-block">我们常用木桶打水,用扁担挑回来,清澈的水晃出来,溅到路边的野草上。</p><p class="ql-block">路边还有一条小溪,叮叮咚咚地弹着琴。</p><p class="ql-block">那么多的山水。也没有浇灭爸爸的怒火。</p><p class="ql-block">隆冬时节,厚厚的山雪覆盖了一切。天地间一片茫茫白色里,爸爸的火焰依然在北风里狂奔。</p><p class="ql-block">我从小成绩好,是爸爸的骄傲,他的“雷声套件” 很少落在我身上,可也有过几次,虽然比哥哥轻多了,但因为次数不多,记得格外清楚。</p><p class="ql-block">四年级时,有次语文考试我考了 82 分,是全班第一。可我拿着试卷回家时,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 我知道,爸爸不会满意。果然,他看完试卷,脸“唰” 地就沉了,反手劈了我一巴掌。“你脑子在发昏!”</p><p class="ql-block">我脸上火辣辣的,泪珠子含着却没有掉下来。那次考试,基础题一分没扣,可作文因为我漏看了题目里的几个字,写得离题万里,几乎扣光了分。我也埋怨自己太粗心。</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是我考上重点中学后。那段时间爸爸走路都昂首挺胸的,得意得不行。一周后我回家,晚饭刚吃完,爸爸就坐在薄板小木桌旁剔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等着看我的第一次周考试卷。</p><p class="ql-block">我硬着头皮怯生生地把卷子递过去,他满脸堆笑,眼睛一落到“71 分” 上,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不晃了。</p><p class="ql-block">“你脑壳不灵清了是吧!?” 几秒钟后,炸雷在屋里响起,试卷被 “啪” 地拍在桌上,巴掌紧接着就落了下来。我捂着脸没说话,知道自己没考好,辜负了他的期待。后来我从班级后十名一路冲到了前几名,总算没再让他为我的成绩“打雷”。</p><p class="ql-block">爸爸实现了他的愿望,用雷声把四个孩子“轰”出了贫穷的小山村。爸爸沾沾自喜,他的雷声成为我们最大的祝福。在整个村子羡慕的眼光中,四个孩子先后考上中专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当上了教师、医生、公务员。</p><p class="ql-block">爸爸还下海赚钱,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富翁。他在富阳镇上买了几套商品房。我们一家搬离了金竺山,脱离了贫穷。</p><p class="ql-block">春风得意的爸爸,依然没有停止打雷。</p><p class="ql-block">我们工作后,爸爸的“雷声” 换了方向。哥哥老是生病,他一声都舍不得吼了;可对我,“雷声” 却越来越频繁 —— 恋爱对象不合他心意,他要骂;回家次数少了,他要骂;家里的事没顾到,他又要骂。</p><p class="ql-block">当然,爸爸并非只有雷声,他慈爱的时候,远比打雷多。</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里穷,几乎顿顿吃榨菜皮、梅干菜,连油星都难以找到。可爸爸却坚持给我们订《少年文艺》《小学生作文》《少年科学》《故事会》等等,还买了很多小人书、童话、名著。我后来作文常被当范文,全靠那些书给的底气。</p><p class="ql-block">我生肺结核时,他背着我跑了好几个县城求医,白天赶路,晚上守在病床边;我身上长脓疮,他蹲在煤油灯旁,用纱布蘸着中药一点一点敷,动作轻得怕碰疼我。</p><p class="ql-block">没钱买玩具,他就自己动手做—— 削木头陀螺,扎竹骨风筝,刨小木船。那些粗糙却带着体温的玩具,让我们贫瘠的童年,也有了山溪水般哗哗的欢腾。</p><p class="ql-block">爸爸常给我们讲故事,无数个夏日的傍晚,他曾摇着扇子边打蚊子边绘声绘色地吊我们胃口。破旧的小竹椅吱嘎吱嘎地在我们屁股下欢唱,我们围着他,思绪跟门口的杉树一样直冲星云。</p><p class="ql-block">爸爸爱好广泛,别看他是个文弱书生,个子不高,却像个“万能先生”。他教我们下象棋、围棋,甚至练武术。气功、蛇拳、猴拳,还有刀枪棍剑,他都能耍上几下,看得我们满眼崇拜。</p><p class="ql-block">他还买了几本本厚厚的菜谱,时不时把妈妈这个“家庭厨师” 临时 “罢免” ,照着菜谱给我们做新菜。冬瓜盅里塞着肉末和香菇,松子鱼炸得金黄酥脆,那些从没吃过的味道,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香的滋味。</p><p class="ql-block">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他从镇上回来,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角落里,像献宝似的掏出一方蓝格小手帕。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他一层一层小心地打开,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宝贝?</p><p class="ql-block">最后,手帕里露出一块深褐色的小长方体,像块咖色的小橡皮,还透着淡淡的甜香。“巧克力!” 想起之前在《查理的巧克力工厂》里看到的描述,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p><p class="ql-block">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指尖轻轻捏着递到我嘴边,满脸是笑地放进我嘴里。丝滑的甜瞬间在舌尖化开,还没等我细品,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那股甜,甜到了心里,记了好多年。</p><p class="ql-block">随着我长大离家,那些温暖的片段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爸爸越来越频繁的“雷声”,翻过家门口的狮子山,一路传到我工作的杭州城里。</p><p class="ql-block">爸爸以博览群书、博学多才出名。他研究天研究地,研究古研究今,历史、周易佛学、春秋百家、气功、道家都曾深入探究。爸爸和很多爸爸一样满心厚望,带领我们探索世界,探索宇宙。遗憾的是爸爸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自己不需要深入阅读,深入探究。</p><p class="ql-block">爸爸做梦梦见家里金光闪闪,但是怎么挖也没有找到金矿。他不知道金矿就在我们自己身上的百宝箱里。而百宝箱的金钥匙就藏在我们自己身上。他急于帮助我们冲出山沟沟,抓住世俗的名利幸福,撑满我们人生的小船,结果,我们翻了船,一次又一次。</p><p class="ql-block">自然界的雷声和人的雷声都能成为祝福,同时也具有摧毁的力量。</p><p class="ql-block">爸爸并不知道,雷声里的诅咒和祝福一样一笔不落地刻进了我们的人生。我心里的房子早已坍塌成一片废墟。</p><p class="ql-block">只剩下知了一样的残壳在机械地回应“知道了,知道了。”</p><p class="ql-block">我吃饭急匆匆,走路急匆匆,说话急匆匆,考试急匆匆,做事急匆匆。我要快快地向第一奔跑,仿佛后面马上要有雷声炸下来。</p><p class="ql-block">我的躯壳在爸爸的雷声里猛冲,像失去龙头的火车,在巨大的惯性中慌不择路。爸爸的怒火不时从我身上窜出来,烧烤着车箱。终于,在油尽车焦中撂在了一片荒野。我的魂却还留在金竺山坳里苦苦等待我的回归。我循着哀鸣的雁声踏上回程。归路漫漫,荆棘丛生,衣衫褴褛。</p><p class="ql-block">一路的泪水和汗水中,我不断抱怨爸爸的雷声。特别刚工作那几年,我特别讨厌他的“雷声”。他一骂,我就顶嘴;急了,就把他的电话拉黑,好长时间不回家,也不跟他说话。我总觉得,他不懂我,也不体谅我。</p><p class="ql-block">厚厚的山雪,覆盖着我和爸爸之间的心路,也盖住了爸爸通向自己的道路。</p><p class="ql-block">每一片雪花都镌刻着金竺山里远古深情的呼唤。</p><p class="ql-block">我们却都没有听见。</p><p class="ql-block">渐渐的,爸爸的“雷声” 越来越轻。大概是老了,没力气吼了。</p><p class="ql-block">哥哥住在爸爸附近,随叫随到。“棍棒底下出孝子”,爸爸常这么说,或许,哥哥的孝顺,是他晚年最大的安慰。</p><p class="ql-block">年纪大了的爸爸,迷上了“煲鸡汤”—— 不是锅里炖的鸡汤,是网上搜罗的那些人生哲理、养生知识。他每天趴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找,然后一条一条发给我们。小妹总诉苦,说半小时就能收到爸爸的好几条 “鸡汤”,晚上还要被他盯着报平安,确认 “有没有按时睡觉”。</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回家看他。他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深陷在沙发里,勾头驼背,像一个问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视。一见我来了,顿时黑眼睛闪闪放光,咧开了没牙的嘴。他连忙给我拿来拖鞋,又去泡好茶端给我。</p><p class="ql-block">午休时,他轻手轻脚地过来,给我上下都盖上了薄被。</p><p class="ql-block">一道闪电突然划过脑海,照亮了心里那些被“雷声” 填满的沟沟壑壑。我鼻子顿时一酸——能听到爸爸的“雷声”,能收到他的 “鸡汤”,其实是多大的福分啊。因为总有一天,这些声音,会再也听不到。</p><p class="ql-block">我不再猛烈回击爸爸的“雷声”,他的 “鸡汤”,我也不再拒收,时不时回个鲜花,翘个大拇指。</p><p class="ql-block">去年,新接有个六(3)班让我头痛万分。我从未经历如此疯狂的教室。上课的时候,教室跟炸了天一样。有个女同学突然一屁股坐到了男同学身上。有几个在将纸团扔来扔去,有几人在打来打去,有几个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有的在骂来骂去,有的在跑来跑去。</p><p class="ql-block">每次上课像在打地鼠,按住了这头,另几个角落冒出来了。令我觉得自己分外无能,又沮丧又羞愧。</p><p class="ql-block">我感觉比进这个教室比看恐怖片还恐怖。</p><p class="ql-block">好几个老师对我说,只有雷声是有效的。确实我打雷的时候,他们终于能安静一下。但是我体内没有那么多打雷的能量。我从未如此思念爸爸的雷声。要是爸爸来这里打几个雷多好!</p><p class="ql-block">我真想想办法逃离,逃离这些孩子远远地。</p><p class="ql-block">奇怪,我突然又不讨厌他们了,觉得他们每一个妙不可言,有如此蓬勃地生命力。</p><p class="ql-block">我决定还是平静地面对他们。少打雷,不逃离,斗智斗勇,翻着花样和他们过招。我被他们如此折腾,但是依然喜欢他们,并且有勇气去面对各种突发。</p><p class="ql-block">虽然我不觉得爸爸的雷声是动听的。但是,我理解了爸爸。或许,早年的爸爸,承受着生活的苦,又对我们抱着满心的期待,那些“雷声”,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方式。那个年头打骂管教孩子天经地义。他用自己的方式,尽了最大的力,做了一个爸爸能做的一切。即使灯火已残,他还要为我们煲鸡汤。在他的心里,我们依然是金竺山里的幼童,需要他为我们举灯护航。</p><p class="ql-block">爸爸真的爱我,总说要把最新那套房子留给我。但是我只希望他传给我一条红缰绳。</p><p class="ql-block">爸爸的内心其实也像我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金竺山。幼小的灵魂在那里苦苦等待飞走的自己回来。</p><p class="ql-block">百宝箱的金钥匙炼取秘法隐藏在祖传的羊皮书里,羊皮书深埋在金竺山深处不为人知的羊洞里。爸爸如果读上一百遍羊皮书,本可以不被岁月压成问号,而是将自己磨成一把人形金钥匙,打开百宝箱,找到红缰绳。爸爸轻轻一拉,那头喷着怒气在山里乱蹿的野马立刻就顺服了,驮着爸爸稳步前行。</p><p class="ql-block">爸爸,你最珍贵的财富,是你手里的红缰绳,也是我最渴慕的。用你的红缰绳扶我上马吧,我依然在金竺山里翘首盼望。</p><p class="ql-block">爸爸把红缰绳又一扯,变出了一条新的红缰绳。他温和地笑着递给我。</p><p class="ql-block">我们骑着马儿,牵着缰绳,不慌不忙徐徐前行,穿越四季,穿越往日时光,穿越自己,走向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胖胖的堂姐挎着一篮衣服迎上来,高门大嗓,对省城回来的我充满了羡慕,“啊,路上碰到都不认识你了。”阳光晒红得发黑的脸笑出两排雪白的牙齿。</p><p class="ql-block">两株杉树依旧笔直通天,黑瓦房变成了一座红顶屋,墙身金光闪烁,烟囱里冒出了米饭香。窗里传出嘹亮优美的合唱声,缭绕直上白云。歌声里还有幸福的笑声、爸爸不再带着怒气的叮嘱,以及我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回应—— 那是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温暖时光。</p><p class="ql-block">一度充满城市优越感的我,回到了金竺山,并且永远地住在那里。</p><p class="ql-block">洁白的雪花常常飘满山谷,我读到每一片都精心地织满晶莹的祝福,来自远古的爸爸、今天的爸爸、未来的爸爸。</p><p class="ql-block">雪里雷声隐隐,却没有火焰,只有春的消息。</p><p class="ql-block">金竺山又下起了大雪,铺天盖地。田地在大雪中消失了,房屋在大雪中消失了。村民在大雪中消失了,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在大雪中消失了。世界越来越寂静,越来越冰凉,茫茫的白色中只剩下孤独的我。最后,我也被深深地埋在了雪底下。我深深地睡过去,做了很多很多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声巨雷惊醒了我,我睁开眼睛,还是只见茫茫一片白色。</p><p class="ql-block">只有一只啄木鸟不停地啄着杉树杆。笃笃单调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p><p class="ql-block">一道闪电劈了下来,我吓得大叫一声。整个山谷回荡着我的叫声。我从头到脚突然裂开了,从里面蹦出一个冰人,裂口又合上了。 </p><p class="ql-block">这个冰人从头到脚包着密密的红色线衣,样子和我一模一样。我拉拉她的手,她突然活了,乐呵呵地拉住我的手跳起舞来。我变得前所未有地灵活,每一个关节都在舞动。我周身血流加速,暖融融的。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歌,我们一起唱起了歌,一首接一首,从童年唱到中年,从中年唱到老年。合着啄木鸟的伴奏,渐渐的,妈妈、哥哥、妹妹的歌声也汇合进来。只有爸爸耳聋了,朝我们干瞪着眼。</p><p class="ql-block">当我们唱满三年,啄木鸟啄到了第七千七百下,爸爸的耳朵突然开了,也放声和我们一起歌唱起来。整个金竺山里都是我们的歌声。歌声里有我们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邻居的故事,同学的故事,恋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曾在雷声里死去,我又在雷声里重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