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到香港,我和老伴像两只刚出笼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这座城市的褶皱里。落脚的美丽都大厦方头方脑,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牛油砖,电梯里混着咖喱、香水和樟脑丸的味道,一闻就知道是“老香港”。看楼下巴士站吱呀吱呀地吐出双层巨兽,窄窄的马路像被谁随手折了一道的牛皮纸,司机却能把巨兽揉进折痕里,分毫不差。</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们被一阵奶香牵到二楼。小熊曲奇十点开门,九点半队伍已把走廊盘成麻花。黄油味从铁皮门缝里钻出来,扰得人心里直痒痒。买完饼干转身钻进隔壁巷口,五百米外那家葡式蛋挞,店前同样蜿蜒着“人龙”。金黄蛋液在烤炉里微微颤动,像对这座城市说“早安”。</p> <p class="ql-block">把甜酥的早晨塞进背包,我们沿着榕树根须探出的水泥缝往前走。树干粗得能藏下两个我,其根却倔强地扎进柏油,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背。不到十分钟,鼻尖先撞进九龙公园湿漉的绿。榕冠搭起天然拱廊,阳光碎成金粉落在长椅上。长椅那端,一位婆婆戴着老花眼镜看着新闻,这边的老先生干脆脱掉上衣,光着身子晒太阳,还有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先生缓缓推手,袖口带起的风惊起一只池边的绿龟。它扑通落水,涟漪荡开,一圈圈把高楼、榕树、人声都揉进同一块翡翠镜面。</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处走,香港漫画星光大道像有人把童年打翻在地。麦兜的猪鼻子在太阳下泛着橡皮糖光,老夫子咧开大嘴笑出一把旧上海的牙齿。我伸手去对郭靖的手印,指节刚贴上冰铜,就听见“咔嚓”一声——老伴把我“入戏”的傻样锁进镜头。漫画墙从地面爬到楼梯,彩漆在青苔边缘微微卷边,像旧连环画被雨水泡过,却更显真实。</p> <p class="ql-block">午后乘地铁去金钟,一出站就被圣诞老人的大胡子兜头罩住。老火车头披着彩灯,蒸汽管里喷出的却是棉花雪。大象雕像翘着塑料鼻子,把“叮叮当”的音符甩向天花板。我们混在拍照的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橱窗里的玩具。</p> <p class="ql-block">夜色降临,跳上双层观光巴士的顶层,车头一低,钻进海底隧道。灯河浮隧底,车浪涌金城。一出隧道,港岛的高楼像集体起立鼓掌,玻璃幕墙把维多利亚港的灯倒扣进天空,海面于是有了两倍的星光。</p> <p class="ql-block">回到美丽都大厦,曲奇铁盒在背包里哗啦啦响,像提醒我们别把甜味留在梦里。明天午后,我们要搭乘巴士穿越港珠澳大桥,把今天的余味带到澳门。钻进大厦时,回头看了一眼窄巷里那棵把根须扎进水泥的榕树——它不说话,却像已经替香港说了再见:别怕迷路,这里每一条列缝都会指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