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熏蒸

牧石·余森林

<p class="ql-block"> 中药熏蒸</p><p class="ql-block"> 牧石</p> <p class="ql-block">  入秋的风刚刮过窗沿,内痔便如约而至。不是血栓外痔那般猝不及防的剧痛,是一种绵密的、磨人的隐痛,屁股底下总像垫了半片揉皱的干荷叶,坐下去硌着慌,站起来又空落落的。办公时总要在藤椅上偷偷垫一层厚坐垫,又怕同事看出异样,坐不了十分钟便佯装倒水起身;开会时挨着硬木椅,腰背绷得笔直,不敢随意挪动,散会时腿麻了,那点隐痛却更甚;连下楼散步,都要刻意收着胯放慢脚步,生怕那点藏在皮肉里的不适被放大。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便后的滴血,擦手纸时撞见那一点刺目的红,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生出侥幸:不过是小毛病,忍忍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终究是羞于言说的。肛肠科的牌子总觉得刺目,仿佛那点身体的小病灶,是自己不够自律的证明,便索性硬扛。办公室的坐垫换了又换,最后竟只能半蹲在飘窗的蒲团上翻文件;夜里躺床上,左侧卧硌,右侧卧也沉,折腾到后半夜,才在一个勉强的姿势里浅浅睡去,梦里都是坐立难安的焦躁。几日下来,不仅身体没舒坦,心窦也跟着滞塞,写东西时字歪歪扭扭,煮茶时忘了放冰糖,家人随口问一句“今天怎么没精神”,都忍不住带着一丝莫名的不耐烦回过去,事后又暗自后悔,却又说不清那股烦躁从何而来。</p> <p class="ql-block">  就在某个蹲坐蒲团上揉着腰的瞬间,我突然懂了。</p><p class="ql-block"> 这皮肉间的隐忍之痛,从来都不只是身体的独属,心隅深处,也藏着同款的煎熬。不过是一个显于身,一个隐于心,本质上,都是太久的憋闷、太久的硬扛、太久的忽视,一点点攒出来的执念与淤堵。</p><p class="ql-block"> 身体的疼,从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赶方案时久坐书桌,连起身喝口水都觉得耽误时间,肛管的静脉在长久的压迫里悄悄充血;是排便时刷手机的贪念,把五分钟的事拖成二十分钟,腹压层层叠叠压向脆弱的肌理;是嘴馋时对麻辣火锅的妥协,明知燥热却总说“就一次”,辛辣入腹,便埋下隐痛的种子;是便意来时的刻意憋忍,因手头的事没做完,便将身体的信号硬生生压下去。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习惯,像细沙沉于河床,慢慢淤塞了水流,最后化作皮肉里挥之不去的疼。而这份疼,偏又因羞于言说,只能藏在日常的隐忍里,任其在肌理间悄悄发酵,一点点磨掉日子的舒坦。</p><p class="ql-block"> 心隅的疼,亦是这般慢慢滋长。它藏在和同事沟通后的反复复盘里,一句随口的回应,能揪着心纠结一下午,反复琢磨“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会不会让对方不舒服”,哪怕对方毫无异样;它躲在编辑框里删了又写的消息中,想倾诉委屈,敲了一大段话,最后又因“没必要”“太矫情”一键删除,将情绪重新憋回心底;它生在对自己的苛责里,一件事做得差强人意,便反复责怪自己“怎么这么粗心”,执念如苔藓悄长于石隙,在心里铺展成一片阴翳。这些细碎的情绪,起初不过是内痔初期的手纸染血,总觉得“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却不知那点看似微弱的内耗,早已在心里悄悄“充血”,凝成了无形的淤堵,成了心隅里解不开的结。</p><p class="ql-block"> 这份心之痛,比皮肉之痛更磨人。它不会让你痛到无法呼吸,却会让你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纸张发呆半小时,明明诸事待做,却提不起一丝劲;它不会让你歇斯底里,却会让你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如放电影般缠满过往的小事、未做的事、担心的事,辗转难眠;它会让你在朋友的聚会上强装开心,转身独处时,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扯出一个笑容都觉得疲惫。这份日夜相随的难安,与身体的隐痛一样,成了另一个我羞于示人、却只能自行吞咽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我总笑自己对身体的疼讳疾忌医,却没发现,对心里的这份痛,我更是如此。身体的疼了,还会想着买支药膏抹一抹,可心窦滞塞了,却总说“不过是矫情”。朋友问起“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总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忙”;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纠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觉得这点小事,何必麻烦别人。便这样硬扛着,像对待身体的病灶那般,随便找些借口敷衍,却任由那点精神的隐痛,在日复一日的隐忍里,慢慢蔓延。</p> <p class="ql-block">  直到身体的疼实在扛不住,坐着、站着、走着,那点绵密的疼总如影随形,终于鼓起勇气走进肛肠科。医生看诊时语气平淡,说“就是内痔,久坐憋便闹的,早来早好,没什么羞的”,又特意加重了语气:若是再硬扛下去,静脉团淤堵成了结构性的问题,便不是药膏坐浴能化解的,得做个小手术剥离,连根除去才行。</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竟有两层释然。一是原来那些藏在皮肉里的难堪,不过是最普通的身体预警,从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二是忽然彻悟,身体的病灶从来都有分层的解法,浅层淤堵靠温熏柔解,深层病灶需手术剥离,心隅的疼,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细碎的情绪憋闷,能靠一句倾诉、片刻发呆化开,可若是执念成了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成了心隅里结构性的淤堵,便不能只靠“忍忍就好”或“说说就罢”,总要学着下点狠劲,做些深层的重塑。</p><p class="ql-block"> 回家后按医嘱做,每晚烧一壶温水,坐在坐浴盆里,若添几味艾草、马齿苋,便是最朴素的中药熏蒸。温热的水裹着肛周,氤氲的水汽带着草木的淡温,丝丝缕缕漫过肌理,那点绵密的隐痛竟一点点消散,整个人都松快了。看着升腾的白雾绕着指尖,我先学着给心隅也来一场这样的“中药熏蒸”。不再逼自己久坐书桌,写累了便起身走到阳台,看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发呆;不再憋着那些细碎的情绪,和家人说说心里的纠结,和朋友吐槽一句工作的烦,哪怕只是几句碎碎念,说出来,便如温熏的水汽化开淤塞,心隅的轻浅滞塞散了大半;不再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写东西写不好便放一放,做事有疏漏便改一改,学会跟自己说“没关系,已经很好了”,让这份温软的接纳,慢慢抚平心里的苛责。</p><p class="ql-block"> 温熏能柔解浅痛,却解不开根深蒂固的执念。我便学着做心隅里的“小手术”,剥离那些扎在结构里的执念根须。我不再熬夜反复修改一封已足够清晰的邮件,按下“发送”的那一刻,惶然与不安如术后的空落与锐痛,漫过心头——我知道,这是在剥离“必须完美”的执念。这份痛,与中药熏蒸舒缓的闷痛截然不同,它锐利、明确,像医生用器械探入肌理,精准地剥离那已与血肉缠结在一起的淤结,却也让新鲜的空气,终于能透进那些被执念捂得发潮的角落。我也学着坦然拒绝那些本不想答应的请求,说“不”的瞬间,心里的愧疚如针扎般疼,却也第一次体会到,守住自己的精神边界,原来不是自私,而是对自己的善待。这过程不比身体的手术轻松,拆解旧的思维时,像扯着心底的一根弦,隐隐作痛;重建新的认知时,也会迷茫无措,却总比任由淤堵在心里,日日煎熬要好。</p> <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戒掉了那份无意义的隐忍。不再把“没事”挂在嘴边,心里觉得累了,便向家人剖白那份无力:“我想歇一歇”;情绪觉得糟了,便主动去楼下走一走,不逼自己强装开心;执念扎得深了,便狠心剥离,不任由它牵着自己的情绪走。就像身体的疼,浅解靠中药熏蒸的温软浸润,深解靠手术的精准剥离,心里的疼,浅解靠倾诉与接纳的柔化,深解靠认知与思维的重塑,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的治愈,只有一步一步的关照,一点一点的修整。</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过,身体的隐痛慢慢消散,再不用偷偷垫坐垫,再不用刻意调整坐姿,坐卧皆安,连走路都觉得脚步轻快。而心隅的那份滞塞,也在温熏与重塑里,一点点化开。那些曾经的执念、内耗、憋闷,像被中药熏蒸泡软的淤堵,像被温柔剥离的苔藓,慢慢散了,心里终于恢复了久违的清爽——不是那种一时的轻松,是从结构里透出来的、踏实的清朗。</p><p class="ql-block"> 如今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手抚过平整的椅面,无需厚垫,不必挪身,椅垫只是椅垫,肉身只是肉身,心下无滞。阳光透过窗沿落在纸上,写字时手腕舒展,和家人说话时眉眼温和,面对未做完的事、不完美的结果,也能平和相待。偶尔抬头,瞥见隔壁同事久坐后悄悄揉着腰,又迅速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敲键盘;夜里回家,见家人蜷在沙发上,眉头微蹙,问起时却摆摆手说“没事”。我忽然懂得,这份藏于皮肉与心隅的淤堵,这份羞于言说的隐忍,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体验。东方的骨血里,总藏着一份“忍”的执念,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总觉得言说疼痛是软弱,总觉得苛求自己是本分。可身体与心灵,从来都是最诚实的存在,它们不会因隐忍而沉默,只会将那些憋闷、硬扛、忽视,一点点攒成化不开的淤结。</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的淤堵与疼痛,从来都有迹可循,亦有法可解。不必因羞于言说而隐忍,不必因觉得矫情而硬扛,更不必因害怕改变而任由淤结根深。浅淤靠温熏,深结靠剥离,温柔且坚定地对待自己便好。于是藤椅复归其柔软,蒲团复归其轻盈,肉身无滞,心隅清朗,坐卧皆安,便是生活最好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