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第1236天：安然行处是吾乡……

王蕙心（拒闲聊）

2026年1月11日 星期日 阴 四川成都

　　日子就这般悠悠地淌着，像门前那条从山坳里流下来的不知名小溪，不声不响，却又日日夜夜，从不肯停歇。有时觉得它快，快得教人惊心，昨日仿佛还是杨柳散和风的早春，一抬眼，窗外的梧桐叶子却已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像在絮叨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有时又觉得它慢，慢得成了背景，成了空气，成了一种呼吸的韵律，让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流动。直到某一日，对镜时瞥见鬓边一丝刺目的白，或是俯身拾起一片脉络分明的落叶，指尖触到那干脆的、微凉的质地，心里才蓦地一空，又蓦地一满，原来岁月就这样走了。

情之一字，却永远不老。它不像春花，有盛放与凋零的轮回，也不像容颜，会随流水褪去鲜妍。它像是沉在岁月河床底下的一块温润的卵石，流水一遍遍冲刷，时光一层层覆盖，它不声张，不争辩，只是静静地，将那些尖锐的棱角磨得圆融，将那粗糙的表面抚得光滑。

　　偶尔，是某个黄昏，天际烧着橘红与绛紫的晚霞，空气里浮动着晚饭人家淡淡的油烟香，我无端地便想起了母亲灶台前那被火光映红的沁着细汗的侧脸。那画面清晰得毫发毕现，连同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连同那弥散在整个童年里的令人心安的食物的暖香。

那一刻，眼眶会微微地热，心里却异常的静。我知道，那情意未曾老去一分，它只是沉潜了，酿得更醇厚了，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便悠悠地泛起，给予我最沉默也最深沉的慰藉。我想，这应该就是心自宽的来处罢，不为物役，不为境迁，守着这一方情的净土，外界的喧嚣与匆促，便也显得隔了一层。

然而我们的一生，又有多少时光，是在那忙忙碌碌的过往里打转，像一只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的陀螺，停不下旋转的舞步。追逐着远方的山，渴慕着天边的云，在名与利的窄巷里摩肩接踵，在得与失的天平上患得患失。

　　那些曾经以为重如泰山的项目，那些夜里辗转反侧的人际，那些费尽心机得来的、或是擦肩而过的机遇，此刻回想，竟都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光影，只剩下一个忙碌且略显仓皇的背影。反倒是那些最寻常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片刻，浮雕般地凸显出来。

是深夜归家时，窗口为你亮着的那一豆灯光；是伏案劳形时，手边那杯温度恰好的清茶；是风雨途中，旁人默默向你倾斜过半的伞檐。这平平安安四字，说来轻易，品来却重逾千钧。它不是静止的潭水，无波无澜，而是穿越了惊涛与暗礁之后，船只终于驶入的那片宁静港湾。

那船身或许有了风浪的痕迹，帆篷或许不再簇新挺括，可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安稳与踏实，是任何风浪也夺不走的生命的锚点。于是，幸福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彼岸烟火。它如花，开在自家院落的篱下，是墙角那几株不起眼的晚饭花，在暮色四合时，准时地、朴朴素素地绽开一片紫红，将黯淡的天光都映得温柔了。

　　它的光彩，是内向的，是绽给懂得的人看的。这温暖常驻爱无边，也无须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炽烈。它化在三餐四季的平常里，融在粗茶淡饭的清香中。是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就着脆生生的酱瓜，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心里。

是夏日傍晚，一碟盐水毛豆，一把蒲扇，与家人闲闲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星光一粒一粒地亮起来。滋味是淡的，日子是平的，可那份妥帖与安然，却让心里生出了实实在在的、饱满的香气来。

看得透了，便也懒得去与人争高低了。高与低，上与下，不过是立在不同的标尺前，丈量出的不同刻度罢了。那标尺，常常是别人设定的，是社会约定的，是浮世的风向标。将自己的悲喜，系于这变幻不定的尺牍之上，何异于将灵魂的舟楫，系在飘摇的芦苇杆上？

　　于是，便学那《庄子》里的大樗，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不夭斤斧，无所可用，却又因此得以安所困苦，得以枝繁叶茂，荫蔽一方。将那争竞的心力收回来，全副精神地，只将健康二字，妥妥帖帖地放在心上。

这健康，不仅是筋骨的强健，更是心神的清明，是灵魂的不淤不塞，自在流通。能于清晨毫无挂碍地醒来，能于夜间踏踏实实地安眠，耳聪目明，能听风吟鸟唱，能观云卷花开，这本身不就是生命最慷慨的馈赠，最值得珍视的圆满么？

如此，便自然知足常乐了。这知足，绝非不思进取的怠惰，而是勘破了生命有限与无限后的澄明。生命哪有标准答案，又哪有什么绝对的圆满，月有盈亏，潮有涨落，这是天地的呼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万物的节律。

　　人生于世，又怎能奢求一路顺遂，永是晴空。有顺境，便有坎坷；有得到，便有遗憾。那遗憾，有时并非缺陷，反而是生命画卷上一处意味深长的留白，是乐章中一个引人回味的休止符。它让那已有的圆满，显得更加可贵；让那未来的路途，保持着开放的可能。

所以，在这条漫长而又短暂的路上，我们风尘仆仆地寻找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地点，某座辉煌的殿宇。我们寻找的，只是那样一份内心的平静与自由。是不被外界喧嚣裹挟的定力，是倾听自己灵魂呼唤的清明。

不辜负世界的期望，是承担起生而为人的责任，是温柔地对待脚下的土地与身旁的生命；不辜负灵魂的呼唤，是忠实于内心的热爱，是勇敢地成为自己，而非任何他人的复本，这便需要一种全力以赴耕耘当下的专注。

　　将心神全然浸入此刻，手中的事，眼前的人，窗外的景。像农人俯身于土地，忘却时间的流逝，只感受种子与泥土的对话，只聆听禾苗拔节的微响。同时，又要有一份云淡风轻面对得失的豁达。耕耘是尽了人事，收获却还需仰仗天时。

得到了，是生命的馈赠，心怀感恩地收下；错过了，是命运另有安排，挥挥手，继续前行。如此，生命方能褪去所有矫饰、仓皇、紧绷的形态，显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样。那里面有向上、不屈不挠、向着阳光伸展的力量，像山间的竹，风雪压顶，亦要节节向上。

也有向内的、从容不迫、安于本位的定力与气度，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静影沉璧，这便走到了夕阳时分。这夕阳未必是年龄的刻度，更是一种心境，一份了悟。是热烈奔跑后的徐行，是绚烂绽放后的静观。

　　它不再刺目，却将天地万物都镀上一层温暖、柔和、慈悲的金色。行在这样的光里，步履是从容的，姿态是从容的，心也是从容的。因为心中有爱，对生命本身深沉的爱，所以步履所及，处处皆是家园，是归途，是无疆的旷达。

因为眼里有光，那是对生活不熄的热望，对美不倦的发现，所以即便走在最寻常的巷陌，也能看见砖缝里倔强的青苔，檐角上变幻的天光，所以能步履不停，不是被迫的驱驰，而是内心欢喜的向前流淌。

岁月安然，情意未老。当我们终于学会将外求的目光收回，转而照亮自己内心的庭院，便会发现，那寻觅了许久的平静、自由与幸福，原来一直如同故乡一般，静静地，安然地，在我们每一次用心的呼吸里，在我们每一次坦然的微笑里，在我们每一次充满爱意的凝视里，等待着我们的归来……